汪正翔/我再也不做攝影藝術

汪正翔攝影作品〈My Scenery〉。(圖/汪正翔提供)
汪正翔攝影作品〈My Scenery〉。(圖/汪正翔提供)

今年我有半年的時間在國外駐村,我最大的一個收穫就是我確定我將不再從事攝影藝術。其實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我可以拍出一些好看的 ,我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以攝影作為我的職業。但是我始終對於影像沒有什麼強烈的感覺。以前我覺得這是我的攝影技術不夠好的原因,如果我繼續「好好拍照」,我就會有一天發現攝影之美。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當我拍的照片越多,當我對於攝影的理解越深入,我對於影像越無動於衷。我好像一個成為相機的男人,但是沒有中平卓馬對於攝影的愛。

▋攝影作為藝術vs藝術地使用攝影

直到我閱讀了 評論家Jean‑François Chevrier的一篇文章〈攝影史當中圖像的探索〉,我才開始意識到,也許問題並不是我是否愛攝影,而是攝影本來就有兩種類型。按照Jean‑François Chevrier的觀點,我們所熟悉的「攝影藝術」其實是現代主義的產物。它關注攝影媒材本身的特性,並試圖證明發揮這些特性可以讓攝影成為藝術。另外有一種攝影,是「藝術地使用攝影」。譬如Marcel Duchamp、Man Ray、Robert Rauschenberg與那些觀念藝術家等等。這些藝術家所拍的照片往往被批評不是攝影藝術,或是充其量只是利用攝影實現他們的藝術。

熱門小說

然而Jean‑François Chevrier試圖顛覆這個模式。他認為所謂的「攝影藝術」其實是一個被人所建立起來的單線歷史。它過於關注於相機如何將世界裁切,形成一個特殊的框內世界,然後忘記了影像與世界的關係。相反的,那些「藝術家的攝影」,反而更能夠注意到影像與世界的關係。

Chevrier提醒了我一件事,也許攝影藝術並不是攝影藝術的全部,它只是一種特殊時代的產物。所謂的「好好拍照」其實也只是這種思路的結果。它要求攝影者關心照片方框之內的視角、構圖、形式與色調。用直白的話來說,就是把影像處理得好看。很長一段時間這成為攝影藝術終極的追求。於是無數的攝影初學者拿起了相機,拍出各種特殊的視角、創意的構圖。

有其極限

這個概念是如此深植人心,以至於當我們想要脫離這種美學的時候,我們必須借助一些不美的照片。我記得有一陣子,我和幾個攝影的朋友在比賽如何拍出無聊的照片,現在回想起來並不是我們真的那麼無聊。而是因為無聊是一種對抗「好照片」的方式,或者說,在無聊的地方才有值得發現的美學。這種心態在藝術史也屢見不鮮。譬如整個二十世紀的前衛藝術,都可以視為藝術家努力去尋找一些不藝術的事物,例如小便斗、照片、商業元素,或是行動,然後把它們變成藝術。當然依照我們今天的觀點,這些東西都是藝術,譬如我們會說小便斗是現成物,照片是攝影藝術,而行動是行為藝術。但是在當時這些事物之所以吸引藝術家,正在於它們不被認可為藝術(當然也不美),也因此具有發現新藝術的潛能。

然而這個例子也告訴我們,所有不美的東西最後都可能會被視為美的。譬如Duchamp的小便斗一開始被視為不美的,但是時至今日它成為經典的藝術,甚至有人會說那個小便斗的線條十分地優美。其結果是,總有一天藝術家就找不到不美的東西,來實現一種新的美學。譬如在1970年代,當藝術家拍出一張無聊的照片,它確實具有一種挑戰攝影藝術的地位。但是時至今日這個舉動已經沒有力量了。因為這樣的攝影也非常普遍,人們甚至於會形容這種沒有攝影技術的照片,是一種檔案的美學。美就像是一個貪婪的收割者,它將一切都納為自己的功績,甚至連醜也是。

▋美醜與好看無關

之所以會造成這個現象是因為,美其實說到底跟事物好看不好看無關,而是跟一種抽象的價值體系有關。這個價值體系透過報刊、媒體、評論、教育與藝術機構建立。當然這不完全是壞事。譬如當有些創作者設計出醜的東西,它之所以可以被人接受。正因為人們不只是看作品的外型,同時也不自覺地受到載體或是名聲的影響。譬如一個我看不懂的作品在一個知名雜誌上發表,那它必然有一些美的價值。或是一張無聊的照片由一個知名攝影家拍攝,那背後一定有一種更深刻的美學。有時候美學範式的變化,正是建立在這種「誤會」之上。

我並不是說美完全是沒有道理的,而是美是被建構出來的。這意味著當我們要理解一個東西為什麼被視為美或是被視為醜,真正關鍵的也許不是這個事物本身,而是環繞在這個事物周邊的因素。Chevrier所說的影像與世界的關係其實正是這個意思。譬如近幾年出現了「台灣感性」這個概念。為什麼人們忽然對於台灣那些凌亂的街道產生了興趣,並不是因為這些東西變美了。而是它背後牽涉了一種「自我的客體化」。我們透過韓國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然後得到了肯定。那韓國人為什麼又會對於這些街景充滿興趣,這可能又跟他們經濟快速發展過程之中拆除了很多老街有關係。所以當他們看到台灣的街道,他們其實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記憶。

另外一個例子是,我記得有一次我在保加利亞駐村,我每天帶著相機出門,卻很少按下快門。因為我發現我想拍的照片,都來自於那些廣告當中已經存在的好照片。我也曾經嘗試拍下一些比較特殊的照片,但是它們看起來就像攝影藝術書裡面出現過的照片。說到底我並不是討厭好看的照片,而是我更關心影像之外那些使我們覺得什麼是美、什麼是醜的事物。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當代文化現場 法國 照片 以醜為美

延伸閱讀

陳昭淵/好醜,但我喜歡

汪正翔/我再也不做攝影藝術

朱德庸/here+there=朱德庸

陳其豐/以彩筆為黑白照片著色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