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佾/夏格與刺青

夏格與刺青。(圖/顏寧儀)
夏格與刺青。(圖/顏寧儀)

那些長在皮膚上或頭髮上的違章建築早在學生朝會時拆除了,沒有抗議或陳情,現場遺留一片狼藉。

不過夏格們都是移動的鋼筋和水泥。他們的意志在一次次的拆除與重建中更堅實,瀏海噴上定型使其層次分明,直至我再也不會在周三學生朝會聽見走廊回音,才確信自己已經一點一點把那段過長的 拼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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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公民老師在課堂上說:「那也還好啦,好看歸好看,不必太當真。」他把粉筆在指間轉了轉,三言兩語就將裂縫抹平,他說那只是校園秩序意義上的民族誌,巧遇剛好剪錯髮型的學生或走動的貼紙,如此而已。

所以就乾脆把「踩點」設計成一種誘惑,方便為生活輔導紀錄增添色彩。而事實證明夏格們總是對的,只要沒有跨界,那些不實指控只是薄荷糖,甚至還能吹出幾個甜泡泡。

「你還要參加面試啊!」教官在集會時語重心長地試圖說服底下一排碎蓋頭,但即使一陣呼呼灰沙吹過,與髮膠一起固定的水泥造景紋絲不動。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被指認的誇張色塊,而是一種更狡猾、只是剛好好看的輪廓,一枚放射星型的紋身貼紙落在鎖骨旁,恰巧一半藏在衣領下,而且必須如此:大量層次、碎剪的髮尾,凌亂得很有秩序。有人叫它夏格剪(shag cut)。只是擦邊而已,羽毛剪蓋住耳廓,教官的目光掃過來會多停一秒。而髮型只是入口,無限接近不服從。

「好啦,聽到了啦──」夏格們有氣無力的垂下手臂。

我無語,只覺得「又來了」。

麥克風裡持續念叨咒詞,有人低頭拿小抄開始背單字,也有人說散會要去福利社吃點心。於是更多學生只好站在司令台前陪夏格們一起聆聽,或拍手鼓掌,即使我本來就習慣頂著小瓜呆並保持乾淨,然後貼著牆走。

他們把瀏海留得能撥能蓋,像隨身攜帶兩套身分:一套給自己,一套給老師。臉側的羽毛剪非常修飾,把青春期的骨相與疲憊藏在下頷陰影裡,並且後頸偶爾留出一點點「尾巴」,不長,卻剛好足夠讓人產生聯想。 貼紙也是。輕易就能剝落,貼在手腕和鎖骨,那種介於「你不看就當不存在」與「你一看就很難裝作沒看」的地方。

我不會很刻意想去看某位夏格的鎖骨,對我來說那象徵隱私,想必那塊皮膚上的貼紙也不是特地為我貼的。我曾在洗手台旁瞄見他以自己的鎖骨為舞台進行一場不開放的單人表演:泡水、按壓、撕掉背紙,圖案就像從皮膚裡長出來似的,星芒造型刺得很用力,邊緣卻總有一點點不甘心地翹起來。謝幕時他對鏡子捋捋頭髮,完全無視我的窺探便走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車棚。

那天下午濕氣很重,車棚的鐵欄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靠著柱子,用手指把頭頂的層次抓鬆。從書包拿出一罐髮型噴霧時,手一滑,罐身哐噹地撞到柱子,很輕脆。瓶蓋已經分離,噴嘴還歪了一下,有白白的霧點落在我的運動鞋旁邊,像不小心撒出的糖粉。明明不是甜的,卻看起來很膩,彷彿隨時都要融化。我蹲下去,替他撿起噴霧的罐子,那一秒我們的手指幾乎碰到。

「喔謝謝……」他的聲音很輕浮,可我聽得見,字詞滾落後,他拖著一點點上揚唇角。這時好像要下雨了,在灰色天邊終於突刺一記悶雷後,大雨隨即暴下。因為隨時都會溶解,不管鹽粒或糖粉都是,所以莫名警戒與轉身都在大雨中熱烈鬆綁,輕巧甩起書包掛在後背,他蹬起單車離去的背影顯得毫無懸念並且義無反顧。

我記得把蓋子遞過去時,目光不小心落在他手腕。那張貼紙才剛貼好,邊緣浮起來一點點,他也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後很快把袖口往下拉。那個動作很熟練,只是一場魔術表演而已,沒打算顯露破綻。

明明已經蹬上踏板,倏地,他唧地剎車停了下來,轉頭斜睨我說:「你剛剛一直在看喔?」

他沒有尷尬,尷尬的卻是我自己。

話語哽在喉頭,卻只吐出「沒事」。說完就後悔了,因為那句話太像很有事,彷若服儀糾察隊。他沒回應,只是把頭髮抓得更鬆一點點,袖口遮掩得彷若宣示主權。

因此升旗前的服儀檢查像一種例行的清潔。

教官就站在走廊轉角,手上有名冊、筆和一包酒精棉片,都是令人安心的消毒動作,學校連反抗都準備了去汙用品。班導也在,神色平和地提醒大家回教室要交作業。他們說話很客氣,溫柔的抹刀刮去多餘奶油:

「同學,頭髮要整理喔。」

「側邊不要遮耳。」

「後面不要過領。」

「這個貼紙先拿掉。」

於是很難對「客氣」生氣,因為只是關心:逐項檢核在結構物上擴建之安全鑑定,以及是否照設計圖施工。因為可能造成鄰損和公安疑慮,師長在確認記錄報告後宣布拆除。

當夏格們被叫出隊伍時,我聽到鞋底摩擦地磚的聲音,那聲音乾而脆,粉筆斷掉又踩碎。有人把瀏海往後梳,因為梳得太整齊,所以變成另一張臉。有人把臉側的髮束塞到耳後,搭出去的飄窗塞回規格裡。

「沒事的。」師長說。

刺青貼紙就更好處理。酒精棉片一擦,冰與辣迅速揮發,違建現場很快就清理完畢。黑色的圖案被溶成一點點糊,最後黏在紙巾上,皮膚紅得很禮貌。整個清理過程非常有效率,像校園大面積修剪植栽和除草,但那畢竟是暫時,陽光落在額上的青春痘總顯得青澀羞赧。

一頓操作後,「啊,多清爽啊,這才是學生該有的樣子。」教官讚嘆說。

下午生物課在講皮膚、汗腺、角質層。老師說皮膚是人體最大的器官,負責保護和感知,有些動物甚至能用皮膚的感光細胞表達情緒甚至變換色彩。講到「角質層」時,他還用指甲摳手背示範。我忽然想到早上那塊鎖骨下的皮膚,包括紋身貼紙。想必酒精擦過的紅已經消散,不服從的刺青紋進真皮層,藏得越深越安全。

下午去福利社時,看見他們又恢復了那種過度輕鬆,學生隊伍排得像碎剪的髮尾,多層次且不整齊。

大家都在拿飯糰、奶茶、熱狗。那幾個人買了同樣的甜麵包,外層撒了糖粉,包裝袋一捏就沙沙響,跟早上撕開的酒精棉片很像。不過,糖粉包裹某些東西並撒得很乾淨,而酒精則把乾淨以外的都擦掉。他們抹了抹嘴唇邊的奶油,談起「服務點數」時笑得很大聲。

「反正被抓到就去打掃服務啊,或用點數銷過。」

「呵,掃地比較涼。」另一個接。

「打掃保健中心更讚,有冷氣吹還有點心勒──」

笑聲把申誡磨成了自動販賣機的零嘴,自由選擇。即使硬幣下墜時碰出哐噹幾何聲響,但夏格們總是輕盈,連書包和表演道具也是,一些蓬鬆感和紋身貼紙,然後繼續被教官的目光掃到、被班導喊卡,最後他們退回台下,並且下次再來,重新梳一個瀏海方向以及挑選新的演出位置。

後來學校對門開了一家百元快剪店,開幕那天門口站了兩隻不停跳舞的氣球娃娃,它伸長手臂時甚至觸碰慢車道,需要電動打氣機不斷灌氣的那種。門外好多人在排隊,陽光斜進理髮店把每個人的臉龐照得發亮,據說憑學生證理髮還有優惠。我突然明白「夏格剪」在校園裡為什麼比想像中危險,漂亮的違建總是吸引更多目光,因此以奶酥包裹巧克力餡,像盛大的開幕。

時間回到快剪店營業前十分鐘,門口已經有人群排隊,我也在隊伍裡。似乎是店經理在給員工做日式精神喊話,先一陣整齊口號「歡迎光臨」後朝腳趾九十度鞠躬。有人被店經理小聲糾正,然後再來一次。面帶四十五度上揚笑容,手臂上貼著全新開幕的紅色星芒貼紙。喊話完畢,理髮師們拍手鼓掌,並大聲吶喊三次加油,隨即門口點起一串慶賀的小鞭炮。

玻璃門叮咚打開,有人坐下有人領號碼牌,鞭炮碎紙屑跟著飄進來,「您好,」聲音乾淨得像酒精擦拭過:「請問要剪什麼髮型?」

「夏格剪。」

我當然沒這麼說。

果然是快剪,電動推剪齊刷刷地推過像除草,頂上刺蝟打薄後變得十分柔順。她一邊用後頸刷掃下多餘碎髮,一邊請我到櫃台那邊登記會員名冊,她禮貌客氣地說,下次指定她可以有價格優惠。最後,我終究青著後腦勺走出理髮店。

我還是不願意在名冊上留下我的名字,不管主動或被動。

不是因為理解他們有多叛逆,而是我終於發現,自己有多怕被看見。

●作者運筆如詩人,用字精準又飽含力道,佳句紛呈,既能幽默自嘲,評點世間物又偏偏極生動。(楊澤)

●寫法有別於傳統抒情散文,文字短促而乾燥,不刻意形容,完全以觀點取勝;著眼於髮型,這在年輕人心中乃頭等大事。作者顯然是一位極富魅力的觀察者。(蔡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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