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美和子/台灣文學誕生於夏天
2004年至2005年間,我以交換留學生的身分在國立台灣大學就讀。當時,我在日本研究台灣文學已有一段時間,卻始終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台灣文學如此熾熱?又為什麼與政治有著如此密切的關係?
恰巧2004年也是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成立的一年。我有幸修習梅家玲老師的課程,班上同學中有後來成為詩人、作家與學者的楊佳嫻、馬翊航、陳允元等人。課程採研討形式,每位學生都必須進行兩次報告。第一次,我介紹李昂 的小說的研究,由於中文能力有限,同學們反應平平;第二次,我改以日本與台灣文學生產媒介的比較為題,卻意外引起大家濃厚的興趣。那次經驗讓我意識到,對台灣本地研究者而言過於理所當然、反而不容易察覺的文學環境與文化機制,也許正是外國研究者能夠提供的新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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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曾向同學們詢問開始創作的契機。最令我驚訝的是,許多人都提到同一個答案──文藝營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在日本,我一直認為創作是一種安靜而孤獨的活動。然而在台灣,文學卻是在交流與聚會之中被孕育出來的。文學竟能以如此集體性的方式存在,帶給我極大的衝擊。
▋名作家文學夢的起點
於是我開始研究文藝營。我閱讀《文訊》等文學雜誌、報紙副刊與歷屆文藝營手冊,甚至查閱救國團保存的相關檔案。當時就讀清華大學研究所,也是我的好朋友呂美親聽說我正在研究文藝營後,建議我親自參加看看。
雖然我向來不擅長團體活動,仍鼓起勇氣,以志工身分參加了鹽分地帶文藝營。此後,我又陸續參與由國立台灣文學館與《INK印刻文學生活誌》主辦的全國台灣文學營、《聯合文學》主辦的全國巡迴文藝營,以及賴和高中生台灣文學營等活動。
文藝營最大的魅力,在於可以近距離接觸作家。許多過去只能透過作品認識的作家,都會親自擔任講師,與學員交流。在課堂上,他們經常分享自己如何走上創作之路。例如作家季季便曾提到,年輕時大學聯考與文藝營時間衝突,她最終選擇參加文藝營,而那個決定後來成為她文學生涯的重要起點。
對當時身為台灣文學迷的我而言,那是一段夢一般的時光。我不僅有機會接觸眾多作家,也完成了大量博士論文所需的訪談與問卷調查。在此,我始終感謝當年所有願意接受訪談與協助調查的人們(非常感謝)。
▋從救國團到台灣認同
然而,實際參與之後,我發現二十一世紀初的文藝營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作家養成機構。它更像是一個讓作家、編輯、出版人與文學愛好者相遇的平台。參加者未必能透過一次營隊成為作家,但往往能因此認識志同道合的朋友、找到編輯、接觸出版社,甚至開啟未來的創作生涯。某種意義上,文藝營最活躍的夏天 ,也正是台灣文學誕生的季節。
在追溯文藝營歷史的過程中,我發現其源頭可以追溯到1955年救國團創辦的戰鬥文藝營。救國團是在蔣介石反共政策下成立的青年組織,文藝營最初的目標也是培養反共作家。隨著台灣社會逐漸轉型,文藝營的功能與意義也不斷改變。1979年,鄉土文學作家雖然與國民黨立場截然不同,卻仍然繼承了文藝營的形式,創辦鹽分地帶文藝營。此後,報社、文學雜誌與基金會等不同文化機構也陸續舉辦各自的文藝營。到了2004年,全國台灣文學營更以「台灣文學」之名,匯聚不同世代與不同立場的創作者。
從反共教育的工具,到培養文化認同與創作社群的平台,文藝營在近七十年間不斷轉型,卻始終扮演著培育文學與連結創作者的重要角色。
▋與聶華苓的一通電話
然而,對我而言,始終還有一個未能解開的疑問。那就是台灣文藝營與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IWP)之間的關係。1967年,保羅・安格爾與聶華苓共同創辦IWP。來自世界各國的作家共同生活十周,在交流中激發創作。這樣的形式與台灣文藝營頗為相似,因此我曾提出一個假設:曾參與救國團文藝營的聶華苓,是否曾受到台灣文藝營的啟發?
2005年,我致電居住於美國的聶華苓進行訪談。訪談進行得十分愉快,於是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IWP的構想,會不會其實來自救國團的文藝營?」沒想到,原本語氣溫和的聶華苓立刻提高了聲調。「跟救國團沒有關係!愛荷華是世界的!」說完這句話後,她便掛斷了電話。
最終,我並未取得足以證明這項假設的證據,因此也沒有把它寫進論文裡。然而,她如此強烈的反應卻始終留在我的記憶之中。有時我甚至忍不住想,自己是否無意間觸碰到了某個核心問題。當然,這終究只是我的猜測。
如今,距離我開始研究台灣文學已超過二十年。回頭看來,文藝營研究不只是我博士論文的一部分,更是我的青春。透過文藝營,我看見文學並非只誕生於書桌之前,也誕生於人與人的相遇之中。
今年夏天,台灣各地依然會舉辦許多文藝營。我相信,在那些教室、營隊與深夜長談裡,新的友誼、新的作品,以及未來的作家,也將再次誕生。而新的台灣文學,也將在這個夏天繼續誕生。
台灣味:文藝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