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鈺婷/以生命史為中央伍
推薦書:楊富閔《出太陽》(九歌出版)
不同於先前的楊富閔體,《出太陽》有一種日照嶄新的氣息。重點在那個「出」,有種掙脫、撥雲見日、突破困局的意象。一種發動、鮮明、奮起,聚焦於內,發散於外的動能,誓言要護持所愛的決心。
從2010年第一本書《花甲男孩》走來,大內、三合院、老家,以阿嬤、媽媽、父系母系宗族耆老親族,鄉間起居、偏鄉學童日常為核心的書寫。楊富閔的敘事複沓紛呈,流動的歲月,祖厝、宅院、鄉里間的人事代謝,有時是物是人非,物在人亡,有時是物非人非,只有一個佇立在時空中,喃喃私語著「我記得……」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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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二十二歲剛到台北讀研究所,出版第一本書的少年,十五年後,取得博士學位,來到中年心境。台北與台南,異鄉與家鄉,建設與崩毀,死亡與新生……楊富閔領著讀者站在他老家二樓後陽台,聽他娓娓道來眼下三合院百年古厝,裡外前後搬演如露天劇場的大小事情。
錯雜繁複的親族脈絡,楊家和母親娘家的長輩,曾祖母、祖母、外公、外婆、伯公、姆婆、叔公嬸婆、大舅小舅……這些人那些事,林林總總。
楊富閔筆下的台灣民間故事,自然素樸、土生土長。不論是孩童式俏皮靈活、古靈精怪的奇思異想,或是少年阿閔體貼阿嬤、媽媽、家族長輩,四處奔忙跑腿的鮮活形象。他的寫作敘事,始終有一種特殊的節奏氛圍,孩童式的目光、少年式的敏感多情。像流水席總鋪師豪氣在鍋底撒上大把好料,人物事件琳瑯滿目,盆滿缽滿。豐盛、實在,透著本質真實。真實是素材為王,等級最高的調味。
他重現自幼以來在台南鄉間耳濡目染的見聞,時而說書講古,時而穿針引線,本色登場。楊富閔記憶中陣容堅強的楊氏宗親會,台南大內親友團,似有挖掘不盡的綿長細節。那是他寫作的獨家資產,第一本書迄今,十多年來的心之羈絆。
當歲月迎面而來的除了兒時回憶,還有年輕人相繼離家離鄉,求學謀職,家鄉人口老化,不得不面對的就醫、陪病、日常照護問題。病情比較輕的,照顧病況比較重的;年老的,照顧更老的。《出太陽》匯集了一段楊富閔返鄉服替代役,重新住回三樓老家的時光。回到現場的眼光,望向過去,也深刻感受當下。明白情境的艱難,同時背負著身在其中的責任。
不同於喜宴流水席佐嗩吶鼓吹送棺隊伍,總之是悲欣交集,熱熱鬧鬧的鄉野劇場。《出太陽》更像個名為「阿閔真情時間」的廣播節目,自白傾吐了更多內心感觸、更多由衷不由衷的苦衷,更多對於「我要寫」與「應該寫」的自我激勵。
楊富閔說:「《出太陽》是一本危機寫作。我看到氣力放盡的自己,看到如何以寫作──將三魂七魄,一塊塊撿了回來。」看到人生的殘缺暗影、看到現實的局限,有心無力也無能為力。這本書的動人之處,在於開箱、見光、直視,勇於回應內心不盡然能填補的真實缺憾。
《出太陽》是楊富閔的進化。篇章裡的時空,相信一切都在好轉。這是一本以生命史為中央伍,以文字且走且戰的真情書。昂揚堅定,信心喊話為信仰,紅吱吱鮮明烙印為《出太陽》的底色。他說:「要把自己,慢慢的,好好的,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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