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正倫×李柏欣/【台積電文學專刊】燃字造光術

施正倫。圖/作者提供
施正倫。圖/作者提供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燃字造光術/施正倫

我總得想辦法把路打亮

感謝上帝,我在好的時間遇見柏欣,那時我尚未成為父親,程式語言尚未降維成咿呀呢喃,胸中眼底總想說話;我輩尚未熱中廉價出國旅遊,鄉民不分真偽總還有信任,對於學生街頭發難總願意一呼百應,我跟踏親友述說集結的街頭廣場,想在講台做個說書人。柏欣是個慧穎的孩子,但他總懂青春的分寸,腦裡的山水安分地抒發落在格底。常說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我只覺幸遇天下英才而助之,前輩叮囑要嚴謹治學,總覺得被嘀咕訓的是自己,總以為與孩子們切磋過招,得化身三十歲老衲決戰光明頂。柏欣懂得琢磨想望的世界,但我在安官桌上挑燈夜讀的是朱天文,巫言之美總不能由我成了術士胡謅,文字煉金術總還是得馬步紮緊來。我們就這樣開始師徒相伴的朝聖路,散文,新詩,小說,我摸索指路,青澀的生命們渾然不知,依循挨身跟上學樣;柏欣能飛,我就找尋氣流,若成鷹則怕孤傲不群,單成鳳只怕流於炫技,他有雙如鴿子般清明的眼眸,但我總得想辦法把路打亮。

逛書店

我明白每個聰穎孩子身上背負的宿命,與同事自嘲我花兩倍時間備課,他們只消三分之一堂就破解了,其他時間就是聊;從聊中見天地找方向,眾聲喧譁,原來光是打給我自己的。筆桿上的鋒想成沒骨花卉,總要有神,學舒枝展葉前讓他們懂駕馭,我們半路出家摸索打辯論;同儕仍在支吾其詞,柏欣已能領悟,面不慍色應付每張咆哮的澀顏,邏輯遊走如貓足輕快,那時他已是個賽事最佳辯士,我明白這艘體會旅船,已是青春在放歌領著我前行。老施教詩總得百轉千迴,拜無數個後現代詮釋空間,我們攀繩引上山頭,先人指路,那時我仍在進修,多數個夜間所學,總迫不及待端湯上塔,煲成精華餵養他們。孫梓評伴凌性傑,鴻鴻佐羅智成,都說詩以歌言志,有時我們躺在你的衣櫃,讓少年維持著煩惱;進陪產室前還帶著林婉瑜那句「誰決定給你毛髮」,總記得,每周我們學習評論剖析畫葫蘆。

從沒想過字會成為救贖舞台

作詩人是辛苦的,被期許不幸,尚得承受夜裡腦海跑馬燈,像伊藤潤二哏圖搬門敲磚要你堆砌在巧克力鍵盤,僅有淺眠是回報。我總覺得若面對詩人自陳作品,也許換來一句:老師,不要瞎掰好嗎?幸好,我還在桌前;柏欣像豌豆上的傑克,他已懂駕馭梳理的方式,我才體覺他身負翅膀已是奔逸的飛馬,練字鍛句的蹄踏穩了。我們從兩行詩到最短篇,總愛逗趣說一字千金,簡訊文學獎登著「我已讀你的已讀」;總記得他有次開心地說:哇,真的有《衛生紙詩刊》,我上網買到了!燃燒小宇宙永遠不夠,我得把銀河鋪陳讓天分信步揮灑,用我那雙即將迎來飛蚊的眼。

細品生命對他們也許索然無味,幸好我們還有電影,教他們將留白擺盤在言外;學看還得找一個解釋,要十五歲的眼理解侯孝賢與楊德昌,他們畢竟莫如戲裡不出世的張震,也許熱帶魚對他們親近些;三年級總是眼眸沉重,功舉徹夜未眠,臭男生們負重前行拾級而上,從沒想過字會成為救贖舞台,夢尚且不用擱淺在題本裡。但巧遇擺渡總得抵岸,我手裡拿著粉筆以為跟阿部寬站在特訓班中,殊不知看著他們品讀白先勇,孤獨只留給我;他們習得升,天知道,老衲勤谷底,我在覺,看著他們變成一隆馬,我才知曉原來造的是下町火箭。我有時想起那雙眼睛,更貪的是他們的冷笑話:拍照時開張做個面癱老闆,若要他們戴頂耶誕帽在周末主日學唱詩歌,我不爭氣地笑了,風景優美,好詩好詩。如果環遊宇宙是一種浪漫,我很榮幸,曾經陪你們助跑一段。

給柏欣的話

字總該自私,胸中堡壘不須屈服於期待目光;但字總能慈悲,每個鉛印都能化成照路的燈,總有人等著那指引的方向帶路。只有曾在麥田裡的人才懂為何要做捕手,筆尖與世界從不扞格,無論是否得時,字總能給我們理由處順安逆。願原力與你同在。

作者簡介

施正倫

任職於大里高中,現住草屯,主業是拆解心思重組,副作用對於語病敏感;本能是見招拆招,喜好邏輯和亂買玩具。嗜好是被孩子帶著走馬看花,擅長開長途車弄睡乘客,對於雙關語和迷因圖笑點頗低。最怕太太不愛我,她開心時最美麗,登報望周知。

李柏欣。圖/作者提供

三個小回顧/李柏欣

我弄丟的

國中的時候我決定再也不要丟掉任何課本或講義。我把它們連同裡面的筆記和塗鴉全都收起來堆在書櫃和紙箱裡。起先是為了回憶。後來設法圓了一個更言之成理的理由:它們多少參與了我所知道的一切我不該就這樣丟了它們。到了高中我的房間已經被生滿灰塵的紙箱占據而失去任何走動的空間。這個場景的寓意明白到近乎威脅:如果我繼續待在回憶裡那麼現實中的我就會動彈不得。那個動詞叫沉湎。再沉下去就是滅頂的一天。我對於留住所有事物的嘗試終告失敗。令人非常喪氣。我感覺作為一個人好像就得不斷消耗新鮮美好的當下成為床單上的皮屑排水孔裡的落髮堆在牆角的灰塵。我比較喜歡樹的邏輯。樹把曾經為自己輸送水分的組織全都具體而甜蜜地存在身體裡。作為它的支持。那樣多好。

聯絡上正倫老師的時候我在訊息裡說你當年的補充講義我都還留著,回家找了好久發現已經找不到了。現在我只能心虛地說我記得曾經很享受地讀過它們,卻已經說不上來具體內容。我多希望我是一棵樹。

我記得的

國小畢業後我誤打誤撞讀了公立國中的資優班,在家長都愛送小孩去私校的台中那是相對小眾的選擇。全班六個人上國文課的只有四個,我們就這樣跟老師上了三年一對四的國文課。那一切非常美好且奢侈:五個人圍著併攏的桌子,想講什麼就講什麼,老師說:「你不一定要同意作者說的。」其實我們就算不同意也講不出什麼好理由,但我們得到堅定的支持以及寬容。那一切告訴我課文寫的不是權威,而充滿了可以鬆動的孔隙。當其他教室裡的黑板上都寫著不容質疑的板書,我幾乎有點心虛我們是那樣地被偏袒,那樣被允許異議的特權。

每次上課老師會給我們幾張講義。有時是課文的延伸補充;有時像是在說:「課本選這什麼啊,真正的好東西在這裡。」他也不時抱著幾本書走進教室放在桌上,常常我們翻也沒翻,下次他還是照例帶了新的書來,如此往復。在那些書裡我記得那麼一個當下讀到一行字寫的是陽光在地板上移動的樣子,我感覺像被人抓著肩膀用力晃了一下:文字,在某些幸運的時刻,可以引動具體的力量。

每周一次第八節的國文課老師帶我們讀麥田出版的散文、小說和新詩讀本,每人選一篇寫一點心得、解說,想不到的話也可以查作者介紹,上課時一起討論。那三本書還在我的書櫃裡夾著當時寫的筆記:一份我的原稿,三份其他人的影本。我也還記得初讀其中幾篇時目眩神迷的感覺──儘管現在重看那些筆記都只是極粗淺的信口胡謅。當時我不曾和老師真正談及寫作,但那些我們一起讀過的字與種種貼近文本的嘗試漸漸構成一組座標軸,我得以從中得到基本的方向感,往其他更偏遠的地方去。

收到這則邀請時說明寫著要找自己的高中老師,我回信問如果是國中老師可以嗎,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在課堂上有過關於文字的,沒有目的卻又那麼充實的時光。

我想對你說的

最近過得好嗎?我畢業後好像就沒回過學校,我一直覺得只要認真生活總會等到好理由與過去的人相見。這次運氣好賭對了。到現在我還是怯於對人提及文學,感覺這兩個字要不是太作態就是太不值得一提,遠不及你當年和我們分享時那樣的誠摯且篤定。甚至這一點回報也沒有:常常我嘗試寫作時都覺得這真是一件忘恩負義的事──我是那麼處心積慮地企圖抹滅自己受到影響的痕跡。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是上高中後的某一天我忽然發現,或許是看你寫字看了三年的關係吧,我的字跡很像你。

我一點都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的。

作者簡介

李柏欣

2002生,台中市立黎明國中畢。

台灣大學裡面就有中文系/你未來是個作家幹嘛念牙醫(我國中的時候真的想讀台大中文系)。

國中時的李柏欣。圖/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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