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炳/閱讀的可能

蔡嘉琪/譯注《今昔物語集‧震旦部》書影。(圖/木馬出版)
蔡嘉琪/譯注《今昔物語集‧震旦部》書影。(圖/木馬出版)

推薦書:蔡嘉琪/譯注《今昔物語集‧震旦部》(木馬出版)

沒有人是純淨的讀者,我們總是帶著自我在閱讀。翻閱《今昔物語集‧震旦部》,我不由想起童年參觀某廟宇地宮的驚恐經驗,幽冥燈光下的十八層地獄泥塑,張著血盆大口的小鬼,啃食著血淋淋的殘肢,迄今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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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物語集‧震旦部》裡充滿著各式地獄還魂的故事。獵人、屠夫、書生、婦人、官員,因生前抄了經文、造了佛像、邂逅僧侶或孝養父母,而獲得不可思議之功德,人死後不僅免受地獄酷刑,返回陽世甚至還得以長壽或升官發財。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

奇怪的是,儘管對老套的宗教勸諭心生排斥,但不知不覺間竟也一篇一篇讀了下去,這才警覺其文本敘事的魅力。的確,乍讀《今昔物語集‧震旦部》,你會想到佛堂或街角免費贈閱的「勸世書」;但作為一種傳講的「說話」文本,《今昔物語集》的文字高度提煉,簡潔流暢的句式,豐富轉折的情節,描述與對話交替,敘事格外生動。當然,這一大部分也要歸功於譯注者的功力。

有趣的是,《今昔物語集》各篇一律以「傳說就是如此」結尾,不經意塑造出一位不完全可靠的敘述者,增加了文本的曖昧感,與語氣明確的主文形成有趣的對抗;而部分故事不加評論,意義的缺失,更營造出一種模糊與開放性,讓讀者有玩味的空間與自行拓展意義的可能。

有些讀者走得很遠,他們藉由對《今昔物語集》的創意閱讀,進行創意寫作。眾所周知,芥川龍之介就以此書為藍本,創作了多篇小說:他著名的《羅生門》就取材自《今昔物語集》的〈羅城門登上層見死人法師語〉,加以深刻的心理摹寫。

村上春樹也多次提及他對《今昔物語集》的喜愛:「在寫《1Q84》的時候,我常會翻閱《今昔物語集》。雖然是幾百年前的故事,但裡面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和突如其來的超自然展開,對我有很大的啟發。」他自承這類古典「說話」文學,故事的推進往往不需要過多的解釋,而這種「直覺式的敘事」正是他所追求的。

《今昔物語集》成書於十二世紀初的日本平安時代後期,全集分為天竺、震旦、本朝三部;其中,「震旦部」計四卷:第六、七卷為「佛法」,第八卷佚失,第九卷為「孝養」,第十卷為「國史」,共存一百八十二篇。從印度而中國而日本,這種「三國結構」展現了當時日本人以為核心的世界地圖,也體現了文化傳承的脈絡。如果讀者有興趣,《今昔物語集》更有其文化傳播與日本文學史的研究價值,甚至可探討手抄本內容變異的流動性。

作為一位單純的文字愛好者,我尤其驚異於文本在傳抄過程出現的遺缺與填補的創造力。例如,「國史」首篇〈秦始皇於咸陽宮執政治世事〉,說他築起的長城有如山那麼高:「這座山東西綿延千里,高聳入雲,因山勢高聳,大雁也無法飛越,遂於山腰鑿洞讓雁穿行;久而久之,大雁習以常,便在天空中排成一列飛行。」正是這種在我們熟悉的文化脈絡中,敘事的陌生化與豐沛的想像力,讓《今昔物語集》不時綻放異采。

隨著閱讀的深入,我還是不禁再自問:閱讀佛教因果故事,對現代人的意義何在?的確,在一個心靈無所依託的現代世界,人們也不可能再相信「善有善報」的因果故事了;然而,自古至今,文學叩問生命的處境還是一致的:人因何受苦?救贖是否可能?救贖來自何方?這已是千年的文學傳統課題了。

閱讀《今昔物語集‧震旦部》,我處處感到驚喜並時有所獲;一部近千年的文本,並未過時,益加散發著閱讀的豐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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