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伸峰／畫出一張犯罪人相：談側寫

你一定聽過《歌劇魅影》那蕩氣迴腸的動人愛情故事，但是你可能沒聽過「歌劇院殺人事件」。那是啟發我成為犯罪心理學家的重要開關，也是日本著名犯罪側寫漫畫《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連載中，知名度極高的篇章。

「一座交通阻絕的孤島上，聳立著一座美輪美奐的『歌劇院』旅館。然而這裡卻上演了一齣和《歌劇魅影》相似度百分百的連續殺人事件！戴著面具的兇手，在淒風苦雨中，燃起復仇的業障之火，以《歌劇魅影》的劇情為藍本，製造出一具具宛如藝術品般既美麗又可怕的美女屍體……一連串的謎團，在孤島霧色中逐漸展開了序幕……！」

然後就是少年偵探金田一大顯身手的時候！金田一分析吊燈繩索的切口、美女遺體的損害樣態、窗簷的泥腳印，甚至是不同人物被召集到餐廳集合的時間點，一步一步地解開兇手的真實身分，以及隱藏在所有犯行背後，那令人惆悵惋惜的復仇之愛。

▋罪犯的追跡者

這就是現下在各影視作品、文學創作中始終人氣居高不下的主題：犯罪側寫。犯罪側寫又被稱為犯罪剖繪，兩種說法都有極高的人氣，不過如果我們還原這兩個名詞的英文原文（offender profiling/criminal profiling）就可以發現：犯罪側寫或是剖繪主要是針對「犯罪加害者」所進行的行為調查技術。犯罪側寫專業人員透過分析犯罪現場遺留下來的蛛絲馬跡、被害者特徵（遺體或是受傷狀態）、犯案時空分析（是否為第一現場、犯案時間點推論）等物理跡證，推論尚未被特定的犯罪人在犯案當時的心理狀態、可能的日常性格、犯案行為模式，或是職業領域等屬性。犯罪側寫的主要功能在幫助檢警等調查人員快速縮小針對犯罪人的偵查範圍，或是在不特定的多數嫌疑人之間制定訊問策略，犯罪側寫最主要的使用時機與對象，通常是那些無法即時找到與破案直接關聯的具體線索的重大刑案。

我們先回到文章開始所描述的金田一歌劇院殺人事件，如果故事改寫成：

「金田一少年與一行人來到孤島上的歌劇院，眾人享受了一齣絕妙的歌劇，在孤島上度過了美好的五天假期，美食美景好友環繞，不亦快哉。」

如果是上述的改寫劇情，請問各位，金田一還需要出來做犯罪側寫或剖繪嗎？他能知道在這些和諧的人際關係背後，其實隱藏了一位具有復仇動機的連續殺人魔嗎？

想必不行吧？！是的！這就是犯罪迷思必須要成立的大前提，也是一般民眾對於犯罪側寫最大的迷思。

「沒有犯罪行為的發生，就沒有犯罪側寫的必要與可能。」

▋側寫不是神蹟，而是為了不讓罪行一再發生

舉我們身邊發生的實際案例：2025年12月19日北捷連續攻擊事件。兇手當時穿著生存遊戲用的全套專業服裝，戴著防毒面具走進捷運站入口。如果他沒有丟煙霧彈、如果他沒有試圖點燃汽油彈、如果他沒有做任何逾越法律的行為，他就是一名穿著生存遊戲用全套專業服裝的一般路人。我們並不會花時間或是精神去分析一個單純喜歡生存遊戲的coser的服裝吧？

因此，我們要先釐清一個迷思：犯罪側寫並不是在茫茫人海中，透過面相、行為、服裝、性別、種族……海選特定出一個「可能的」未來犯罪人！犯罪側寫並非是憑空捏造或是想像推敲，它無法在一個人尚未產生犯罪行為的時候，就如同神蹟般的做出犯罪行為的預測。

那犯罪側寫到底能做什麼呢？

這就與犯罪行為的特性有高度的相關性。如同歌劇院殺人事件的描述或是北捷案件，當犯罪行為發生、持續的發生；被害者出現、持續的出現，我們就可以根據這些已經發生的犯罪行為或是被害者樣態進行「下一次」犯罪行為發生可能性的分析與推估，對加害者「下一次」犯罪行為提出預測與事前防治對策。

▋來自雨天的詛咒：剖繪雨衣大盜

時間拉回2002年到2012年的台北市金融商圈，當時只要下午接近銀行關門時間，聽到滂沱雨聲，台北市警方就會繃緊神經，因為令人聞風喪膽的「雨衣大盜」可能又會出沒犯案。被稱為雨衣大盜的王姓兇手，在十年間，犯下七起銀行運鈔車搶案，他的行為模式就像是電腦作業的複製貼上一般，下午三點半、運鈔車、下雨天、打雷，這些物理環境就像是被詛咒一般，在十年內不斷的上演被害。

警方當然不是省油的燈，首先分析犯罪的地理以及時空環境特性。

下午三點半，銀行關門前，最忙亂的時候，監視人力也容易因為等下班而鬆懈；

運鈔車，搶運鈔車比進入銀行櫃台搶劫還安全，具有高度移動可能的逃逸方便性；

下雨天，大家都穿著雨衣，方便掩人耳目，而且下雨會打濕監視器讓監視畫面模糊；

打雷，兇手使用槍械搶劫，雷聲與槍聲混雜，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除了這些線索以外，警方也透過監視器掌握了兇手「身形魁梧」、「走路雙腿會開開的」、「二頭肌胸肌非常發達」等特徵，推測兇手可能的生活模式，例如重量訓練愛好者、健身家等有關個人身體與行為的側寫資料。

透過上述的資料，警方有效的收斂了調查範圍，也逐步透過各種調查人脈進行兇手的身分特定。最後終於在「走路雙腿會開開的」這一個非常容易識別的線索上，鎖定兇手，並在犯罪資料蒐集齊全後，順利逮捕兇手，宣布破案。

從以上的案件分析我們就能知道：犯罪側寫的成功在於重複或是持續出現的犯罪行為與犯罪情境。當犯罪人在第一次的犯罪行為中獲得了他想要的東西：金錢財物、心理酬賞、生理高潮、仇恨宣洩，他可能就會認為自己的犯罪行為是「可行的」、「有效的」、「可以達成自己的犯罪慾求的」，然後，一個食髓知味的犯罪人，就這樣一步一步的重複自己的犯罪模式，留下越來越多足以被側寫的資料與線索，一步一步走上破案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