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璞／誰來切割時間？

▋冥王搶婚造成人間四季

一位無憂無慮的少女正獨自在山谷裡採花，突然間轟隆一聲，大地崩裂，地獄冥王跟著從下方現身。原來祂對女孩覬覦已久，這次終於逮到機會，二話不說便將她拉進地下成婚。少女的母親喚不回孩子，到處尋找了好幾天，最後乾脆衝到宙斯跟前撂下一句：「女兒找不回來，我也不想工作了。」糟的是，這位母親是人間的豐收女神，祂一罷工，大地就再也結不出果實，眼看著全人類即將餓死……宙斯別無選擇，只好出面調停，與弟弟冥王達成協議：從此以後，女孩上半年回到母親身邊，下半年回到地獄與丈夫生活。至於女神，女兒在的時候，萬物隨之復甦、欣欣向榮；女兒不在時，母親無心工作，便任由整個世界再次被冰雪封凍。

這個傳說是近三千年前的希臘神話，可被視為古人對大自然現象的一種解釋。好比我們民間說地震是因為地龍翻身、月蝕是月亮被天狗吃掉、七夕下雨是因為牛郎與織女重逢時流淚一樣，對於古希臘人來說，世間之所以有冷熱交替的季節變遷，年復一年地循環，就是因為上述的緣故。

問題是，這個故事只說了一半，它雖然解釋了冬、夏的輪替（有些版本中，冬天只有四個月），但並沒提到春、秋兩季，為什麼呢？

因為「季節」的概念也是人類的發明，而最早期的希臘人只感受到冬與夏，還沒「發現」另外兩季。春天是後來才出現的，直到西元前四、五世紀，希臘喜劇作家亞里斯托芬寫到時序時，仍把一年分為春、夏、冬三季。根據傳統說法，秋天是由畢達哥拉斯所引進（就是發明畢氏定理的那一位），其學派認為宇宙運行遵循「四」的邏輯：萬物有四行（火氣水土）與四種屬性（寒熱乾濕），地理有四個方位（東南西北），人生有四個階段（幼少中老），所以一年也當有春、夏、秋、冬四季。

▋原本三月是一月，九月是七月！？

既然春天是四季之首，照這個順序來看，每年理當由春季展開。台灣傳統以春節作為年初，就是一個例子。春天也是古羅馬人的開年之際，是冰雪化凍的時節。古羅馬帝國的軍隊逢冬停戰，休養生息到來年春天再續，打仗幾乎是習慣性的開年活動，若兩、三年連續無戰，反成史上例外。由於每年在第一個月重新開戰，因此羅馬人以戰神Martius為之命名，後來陸續在英、法、德、西等語言中衍生出March、mars、März、marzo等字。此時，一年還只有十個月。那，為什麼March（英文）這個字如今被譯為「三月」呢？這是因為古羅馬於西元前七世紀時，在年尾另加了Januarius和Februarius兩個月，後來凱撒（西元前一世紀）再度改曆，把這兩個月挪到年初。

March原本是開年第一月，但前面加上兩個月以後，所有月分都往後順推了兩位，這也就是為什麼在許多歐洲語言當中，九、十、十一、十二月的字根分別是7、8、9、10。以英文來說：September中的sept-指7，October的octo-指8，以此類推。直到十八世紀，法國人的書寫文字中，還能見到這四個月分搭配數字的簡寫：九月septembre寫作7bre，同理：十、十一、十二月各為8bre、9bre、10bre，這種寫法明顯保留了兩千多年前的邏輯。

中文裡的十二個月均由數字組成（如三月、七月），對我們來說，一年之初自然是從一月分開始算起。但在使用其他語言者的思維當中，月分之間雖遵循一定的順序，其名稱不見得與數字對應。倘若凱撒當初把新增的那兩個月保留在年尾，而仍以March作為開年第一個月的話，那麼在另一個四次元的世界裡，March就是每年的一月，而January與February則成了十一、十二月！

那，古代的年初也是1月1日嗎？不見得，直到十六世紀為止，歐洲各地的新年日期並不統一。有些地區以聖誕節作為大年初一，有些則是聖母領報日（3月25日，即瑪麗亞懷孕之日）或耶穌誕生七天後的割禮日（1月1日）。但一般最常見的新年日期還是復活節：這一天是根據月相曆法計算，變動度很大（介於3月21日到4月24日之間，至今亦然）。可以想像歐洲多國當時各司其「曆」，彼此的溝通與文獻紀錄一定困難重重。

▋定一個2點92分的起床鬧鐘

後來教宗格里高發起改革，於十六世紀末頒布新曆（即格里曆）。不過由於教宗代表天主教，新教徒對他很反感，許多人仍堅持沿用舊曆。在當時的德國，有些村鎮只隔了一、兩公里，由於前村信仰新教、後村信天主教，因此兩村各用各的曆法，以至於前者正在過10月8日星期二，後者卻已跳到10月18日星期五。這場曆法之爭持續了好幾個世紀，已成了意識形態的對抗，比如著名的新教徒天文學家克卜勒就曾表示，他「寧可承認天體有所偏差，也不願同意教宗有理」。德國、荷蘭、瑞士至十八世紀初才陸續接納改革；英國於1752年頒布該曆法時，倫敦還發生了暴動，若干領日薪的工人甚至憤怒要求：「若要從月曆上刪掉十天，那請先支付我們十天的工資！」俄國更遲至二十世紀才採用新曆。

為什麼反抗的力量這麼大呢？這是因為掌握曆法等於掌握時間，全攬宗教、政治、經濟等大權，操控整個社會的運行作息……從亞洲到歐洲，史上許多統治者的夢想不是制定更精準的曆法，就是全盤改革，並在改朝換代之際，開闢新紀元，象徵性地讓時間從頭來過。可想而知，其中的意義自然重大。

法國大革命期間，革命黨人便基於「除舊」與「去宗教」的原則，重新分割時間，進行了一場顛覆性的變革。他們站在普羅大眾的立場表示：「每個人都生了十根指頭，所以最簡單的時間單位，就是十進位法。」並於1793年推出新曆法，把每個月簡化為30天（無大、小月之分），每周10天（從周一到周十，周日被取消）。更不可思議的，是革命黨人認為一天24小時、一小時60分鐘的計法「太複雜」，也一併改成十進位，把一天分割成10個小時，每個小時100分鐘。從此以後，每天中午不再是12點，而是5點。如果你平時早上7點起床，那麼根據新算法，你的起床時間就成了2點92分。這……行得通嗎？事實上，農民也好、知識分子也好，面對新曆法和新鐘點，大家的頭腦根本轉不過來。後來拿破崙在1805年回歸格里曆的時候，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氣。

▋「天」時也要「人」和

武俠小說裡沒有時、分、秒，因為那是一個沒有鐘錶的時代，書裡常以一炷香、一盞茶、一頓飯等長度，讓讀者自己捉摸大約時長。古代的歐洲人也有類似測量法，如以念完某段禱文、燒完一支蠟燭的時間為單位。十三、四世紀以後，知識分子開始把一天分成若干等長的「小時」，但與現代的小時概念相去甚遠。說到底，其實每一種時間單位都是人為的分割，從一世紀等於100年、一年有4季、12個月，到一周7天、一天24小時、一小時60分、一分60秒……每一個單位都是人們下的定義，並非絕對真理。

對於自我中心的人類而言，時間有如一條單向前行的直線，每個人誕生之後，便不斷成長老化，朝著盡頭走去，這是「人」的時間概念。但對大自然與天下萬物來說，時間是一種反覆的循環，夜以繼日、日以繼夜，四季輪迴，周而復始……可謂「天」的時間。人類一生的一大課題，或許正是在「天」與「人」兩種時間中尋找平衡，以求得「與天地相應，與四時相副」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