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齊晧／畫無止境：翻開21世紀的頁面，仍在挑戰時代的日本漫畫之路

▋邁入漫畫之神所描繪的西元2000年

「恐怖大王」沒有降臨。

這是七◯年代日本作家五島勉推波助瀾的《諾斯特拉達姆斯的大預言》系列，宣稱「1999年七月恐怖大王將從天而降，全人類滅亡」。沒想到這卻成了半世紀以來日本的神祕學熱潮，我們可以在許多動漫畫裡不時看到這股風氣的影響，國民作品《櫻桃小丸子》裡的主人公小丸子，就因為世界末日與恐怖大王的預言而寢食難安。多年以後，終於來到了千禧年前夕、這個預言中的日子，所幸曾經引起社會集體焦慮的末日並未成真，地球公轉一周後，平安地進入西元2000年。

作為大眾娛樂、堪稱日本國粹的漫畫，是我們可以觀察「人間世相」的重要媒介。漫畫編織社會大眾的共同記憶，也能反映不同世代的集體心靈。日本雖慣以元號作為時代記憶的斷點，本文則用邁入21世紀的前四分之一，也就是2001年至2025年當成觀察的切面，一窺日本漫畫百態。當然，光是這二十五年間出版的漫畫新刊就超過上萬部，此處基於個人管窺之見難免掛一漏萬，摻雜一點點私心偏好，只能說是尚未成熟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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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21世紀，對於昭和懷舊的漫畫迷來說，或許是別具意義的時間──因為那個被「漫畫之神」手塚治虫所描繪過的未來已來。

在手塚1952年經典的作品《原子小金剛》裡，小金剛被製造出的年代是西元2003年4月7日，依照當時手塚治虫的想像，半世紀後的人類社會已經與機器人高度融合，而號稱「科學之子」的小金剛，則是完美運用核能引擎、可以替人間造福的仿生機器人。然而那個理想的進步未來並沒有實現，21世紀的日本猶困於核能利用的光明與黑暗面，2011年的311東日本大震災及福島核電廠事故，更是衝擊全日本國民的心靈。

另一個讓人盼望的時間點是2020年。大友克洋的漫畫名作，後來改編成動畫的《AKIRA》（台灣過去曾譯作「光明戰士阿基拉」），在故事設定中日本東京將會在2020年舉行奧運，沒想到現實裡果真在2013年申請成功、實現2020東京奧運的預言。但一如我們共同經歷的，在COVID-19席捲全球之下，奧運被迫延期，而「差點停辦」竟也與《AKIRA》的情節不謀而合，一時之間讓這部誕生於1988年的作品又成為21世紀的時代話題。

▋手塚治虫文化獎將漫畫提升至「文化藝術」層次

對於漫畫來說，21世紀是嶄新的一頁，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日本漫畫紙本銷量出現了下探的趨勢，電子閱讀在往後的二十五年間逐漸成為大眾日常的習慣，而搶奪視覺注意力的戰場除了漫畫，還有各種多媒體與串流平台。或許漫畫之神手塚治虫也難以預料，已經成熟的日本漫畫產業仍得面對如此困境。

基於推廣閱讀和促進銷售的考量，出版與社會各界接連推出動漫畫的年度大獎與排行榜，除了1970年即已推行的講談社漫畫獎之外，晚近還有1997年朝日新聞社主辦的手塚治虫文化獎；而後包括「這本漫畫好厲害！」、全國書店員推薦漫畫榜、日本漫畫大賞等，都是在2006年以後才有的產物。加上日本固有的熱中於自我研究、探討國民性的精神，以及偶像文化中的全國總投票機制，催生出了像是安利美特的100大動畫榜、朝日電視台2021年的「漫畫總選舉」國民投票，一口氣網羅日本人心中的歷代名作。

井上雄彥的《浪人劍客》和三浦建太郎的《烙印勇士》，在2002年分別榮獲手塚治虫文化獎的漫畫大賞與漫畫優秀賞，兩部漫畫都是從平成年代開始的重要作品。井上雄彥在繼國民大作《灌籃高手》之後，以吉川英治的小說《宮本武藏》為藍本，畫出故事與風格都煥然一新的《浪人劍客》，劍豪武藏的故事早被改編無數，挑戰經典再創並非易事，而井上雄彥別出心裁的設計，將武藏的修練之路和聾人劍客小次郎的篇章，開展出刀劍漫畫罕有的深度。探求劍道的武藏，身影似乎與繪者井上雄彥逐漸重疊，追趕進度的龐大壓力使得井上走到了漫畫生涯的瓶頸，《浪人劍客》因此長期休刊。井上在《空白》一書裡坦白自己的心境，儘管對讀者來說沒辦法看到故事發展甚為遺憾，但井上雄彥反而因為這段空白，實證了漫畫家可以不囿於畫格，能在東本願寺的屏風作畫，能在廢棄的學校黑板作畫，用井上的話語來說是「挑戰超越漫畫範疇的事」，親身證明漫畫確實是藝術的眷屬。

稍長井上雄彥一歲的三浦建太郎，其代表作《烙印勇士》連載始於1989年十月（平成元年，也是手塚治虫逝世的同一年），精細的畫工與殘酷的黑暗史詩，是平成以來的異色之作。與井上雄彥的《浪人劍客》同獲手塚治虫文化獎，不幸的是三浦建太郎在2021年五十四歲時病逝，未能親手畫完黑色劍士凱茲的旅程；其後由摯友與徒弟接續《烙印勇士》的連載，也算彌補了漫畫界的憾事。

上述兩部作品對台灣的讀者來說或許沒有那麼大眾，但隔年2003年的手塚治虫文化獎，就有一部連台灣都深受影響的獲獎作品：《棋靈王》（後改譯為《棋魂》）。原作者堀田由美、漫畫家小畑健一同獲得新生獎，《棋靈王》是2000年初的現象級作品，直接帶動日本學習圍棋的人口數攀升，其影響力甚至到2020年代，也就是當年看過《棋靈王》的孩子為人父母後，讓圍棋的興趣繼續向下扎根，而同樣的熱潮也吹到了台灣。這種光靠漫畫作品即能影響現實社會的現象，已證明漫畫足夠擔當起「文化」二字，往後傳統棋藝的作品，還有在2014年拿下手塚文化獎，以將棋為主題的漫畫《3月的獅子》。

針對手塚治虫文化獎還有個值得一提的作品，是2005年拿下大獎的浦澤直樹《PLUTO～冥王～》。這是改編手塚治虫《原子小金剛》其中一個篇章「地上最大機器人篇」，浦澤直樹以其寫實手法重新詮釋這部影響他童年的作品，也向漫畫之神致敬。這部是浦澤直樹繼1999年《MONSTER》之後再次獲獎，以手塚的經典作品得到手塚治虫文化獎，對於漫畫家的意義不言而喻。《PLUTO～冥王～》探討機器人的「人性」存有、不完美的人類能否製造出完美的機器人，其中的省思在現今AI發展進行式的當下，已非純屬科幻。有趣的是，近來有許多動漫迷發現，不少昭和、平成年代的舊作在2020年代以後紛紛重製，迎來所謂的「動畫文藝復興」，像是《神劍闖江湖》、《亂馬1/2》，甚至更早的《凡爾賽玫瑰》等等。不過嚴格說來，要符合「文藝復興」（Renaissance），我想需要從經典作品裡提煉出新意、讓舊作有回應新時代的表現力與意義，由此標準來看，浦澤直樹《PLUTO～冥王～》脫胎自《原子小金剛》，還能開展作者風格的深度，應該才算是動漫畫的文藝復興之作。

吾峠呼世晴《鬼滅之刃》的動畫電影刷新前所未有的全球票房紀錄。（圖／Muse木棉花提供）

▋311震災催生的殘虐系作品

21世紀的日本有兩個影響深遠的事件：311震災與新冠疫情。多次擔任手塚治虫文化獎評審委員的學者中条省平在《漫畫的論點》中曾經分享過他的評審經驗，提到當時他推薦以黑社會高利貸為主題的漫畫《黑金丑島君》，但評選會認為應該考量震災後的社會觀感，避免推選此類「既黑暗又毫無救贖意味的漫畫」。最後該年度拿下大獎的是村上紀香《仁者俠醫》，還有松本大洋擔任原作、永福一成繪畫的《竹光侍》，女性漫畫家荒川弘也以後來的名作《鋼之鍊金術師》獲得新生獎。

震災的影響確實可以在漫畫中找到線索，此處可以介紹的是從1987年連載的系列《JoJo的奇妙冒險》，作者荒木飛呂彥以他自己的老家仙台為故事舞台的藍本，從2011年六月創作了系列第8部《JoJolion》，一路畫到2021年完結。這部作品從震災造成的異象開始，探討人與土地、血親與家庭的糾葛，在破敗中看見希望，透過主角定助的「GO BEYOND」決定性台詞，揭示超越苦難的精神。而故事的終盤又涉及生命醫療的題目，似乎多少也呼應了疫情時代的不安。

新冠疫情的全球衝擊，至今仍有許多有形、無形的後遺症。這段期間的漫畫，特別想提幾部造就全世界現象級的作品：諫山創《進擊的巨人》（2009－2021）、吾峠呼世晴《鬼滅之刃》（2016－2020）、芥見下下《咒術迴戰》（2018－2024）、藤本樹《鏈鋸人》（2019－2021，第一部）。這幾部作品的動畫版全都在安利美特100大動畫榜裡名列前茅，《鬼滅之刃》的動畫電影更是刷新前所未有的全球票房紀錄。日本曾有論者以為，前述這些2000年代大紅的作品，共同點似乎都是「殘酷性」，無論是畫面的表現或情節，都有相當程度的殘虐感。但與其說是21世紀廣受歡迎的動漫畫更殘酷，我猜測可能隨著社群媒體和網路的全球化更緊密，日本漫畫的閱聽眾人數和年齡層不斷成長，隨之而來的研究討論與意見多元化。至於殘虐的表現，恐怕仍不脫日本少年漫畫一以貫之「不斷戰鬥」的設定；或反過來說，某種程度上這也呈現了時代的氛圍，乃至於疫情期間的不安與緊張。

▋漫畫是傳達意念的媒介

不知道該說是時代的玩笑，還是人性始終如一？沒想到在21世紀前四分之一的尾聲，人們再度因為末日預言而恐慌。這一次不是恐怖大王，是出自漫畫家龍樹諒《我所看見的未來》裡，被解讀為「真正的大災難在2025年七月」的夢境。倘若熟知日本漫畫與社會脈動的關聯，即可知道從恐怖大王到龍樹諒，是超過半世紀的神祕學熱潮下的時代產物，不過與其斥為荒唐，我個人認為是漫畫作為承載思想、傳達意念的媒介，其影響力之深之廣，由此可見。

時至2025年，生成式AI的爆炸成長，已經開始改變人們的視覺和資訊獲取的習慣。日本也有人嘗試以AI創作或輔助作畫，生怕追不上時代的速度。在這個加速的世界裡，一反高強度刺激的視覺作品，《葬送的芙莉蓮》緩慢而深刻的劇情得到極高的評價，也在2021拿到手塚治虫文化獎的新生獎。

手塚治虫的兒子手塚真同樣將目光放在AI，很快就嘗試以AI來生成故事大綱和角色設定，試圖畫出父親經典的《怪醫黑傑克》續篇。從2020年以來多番的實驗下，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我想手塚真的目的並非單純以AI代勞，而是想藉此追問：漫畫創作為何物？漫畫家的可能性是什麼？21世紀已過完前四分之一，面對更快速、資訊更龐大的世界，漫畫家們探求的「漫道」或許無法找出完美解，但不斷畫啊畫啊無止境地下去，是古今相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