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郁文／當無酵餅變包子：鹽水天主聖神堂的壁上天地

▋當西方聖堂邂逅東方廟宇

除夕前日下午，台南鹽水區一座陽光燦燦的庭院裡，一群東南亞青年正輕聲笑鬧著踢球。我們穿過院門石獅，緩步而入，一襲棕色帽袍、腰繫白色繩索的方濟會修士親切迎上前來。過往在輔大見到這樣的身影，我總覺得像是《羅賓漢》動畫裡的塔克修士從中世紀穿越而至。來自香港的修士引導我們走向一座紅瓦綠牆、形似中國宮殿式廟宇的建築，入口匾額寫著斗大的「祭天殿」三字，此刻的感覺更添奇幻。這裡，便是鹽水天主聖神堂。

走進暖黃光暈瀰漫的聖堂，八十五幅壁畫鋪滿天頂與牆面，回紋、雲紋與雙龍戲珠交織其間。壁畫以紅、綠與藏青在赭黃底調上展開，平塗色塊鮮明飽滿，黑色線條勾勒衣褶輪廓與人物表情，竟是台灣廟宇彩繪常見的筆法與視覺律動。高逾九公尺的長方形巴西利卡式空間，由十四根嵌有金色對聯的紅柱區隔出中殿與側廊。這種全面包覆、色彩高密度的構成，使聖堂呈現濃厚廟宇風情，宛如一座宗教劇場。

祭壇壁面上方並排著三尊東方臉孔、長相一致的巨大神像。祂們身穿中國傳統官服，若不細看手中之物，幾乎會誤認為道教三清。這恐怕是世間獨一無二的聖三位一體畫像。象徵天堂的赭黃雲氣烘托聖三位一體及其兩側眾多的漢服人物，包括頭戴三重冕的黑髮教宗，以及梳著童子髮髻的小天使。

▋向名畫致敬的中式福音

黃色祥雲蔓延至下方弧形凹陷的壁面兩側，化為向外拉開的黃色布幔，將聖三位一體融入劇場式裝飾，隆重揭開下方的〈最後的晚餐〉舞台。這幅壁畫無疑取法自達文西，細節卻令人莞爾。長桌上擺滿熟悉的包子、麵條、花生與米飯，食器是酒爵及其他仿青銅禮器，筷子與紅蠟燭置於其間，宮燈懸於上方，背景鋪展山水。原本屬於地中海東岸的晚餐場景，成了充滿東亞祭儀與宴飲色彩的圖像。

在廟宇式的喜慶筆觸籠罩下，原先門徒聽聞「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出賣我」後的震驚與議論，被轉化為近似人間祭宴的熱鬧場面。居中的耶穌也從達文西穩定的正三角構圖，改為瘦長的等腰三角形；祂雙手懸於胸前，舉起一顆包子，面容紅暈、帶著笑意融入群像，不再孤立於背叛預告的戲劇張力之中。文藝復興畫中沉靜克制的耶穌，在此顯露出接近台灣廟宇神像的鮮明生命力。然而無論畫風如何轉換，祂始終是宴席中臨在的中心。

當無酵餅變成包子，意義並未消逝。以在地飲食承載聖體的象徵，讓福音披上廟宇色彩，都是教會入世化的傳教選擇，也是文化性的道成肉身，讓超越性的救贖奧蹟在台灣地方語境中獲得新的親近方式。

中殿尾端的壁畫〈創世紀〉將這樣的轉譯推向高峰。創造天地的上帝凌空而立，身形幾乎占滿整個山牆，雙臂順著斜下的屋頂敞開，彷彿撐起整個創世圖景。祂的額頭異常高禿，鬚髮盡白，一身赭黃衣袍與空間色調相映成暉，使人想起民間信仰中總御萬靈的南極仙翁。這樣的上帝形象並非鹽水天主堂首創，可以追溯至1940年代中國藝術家王肅達的畫作〈創造天地〉，李少峰神父當年便是提供該作予彩繪師參考。

▋聖俗交融，不變的是信仰

1969年到任的李少峰神父目睹舊堂破損，四處募款籌備重建。他延續梵二大公會議推動的「在地化」精神，於1986年完成這座中國宮殿式聖堂，並為閱讀《聖經》風氣尚未普及的地方信徒設計壁畫。他聘請嘉義廟宇彩繪世家郭自然與郭田父子等六人團隊，未採傳統繁複的地仗工序，直接以油性水泥漆作畫，使壁畫呈現色彩飽和、線條明快的鮮明風格。這座聖堂的誕生，也鑲嵌於台灣1960至1980年代政府以公共建築強調中華文化正統的大環境中。台南教區首任主教羅光在1960年代便積極提倡將福音與中國文化結合，使台南興起多座中國風聖堂，而鹽水天主堂成為此浪潮中最徹底的實踐者，且在祭天殿落成前，就已建有一座中國聖母亭。

擺放著鹽水教友歷代先祖紀念牌位、允許上香祭拜、畫有孔子與老子壁畫的鹽水天主堂，雖以宮殿形式敬奉如君王的上帝，卻深植庶民生活脈絡，將天主教融入地方廟宇傳統。

走出聖堂，庭院裡的笑聲猶在，石獅靜立門前，街巷已為元宵蜂炮開始作準備。鹽水天主堂無與倫比的華麗壁畫，初期曾承受部分教友反對，如今成為旅客絡繹不絕的參訪之地。上帝化為仙翁形貌，耶穌舉起包子，華人視覺語彙被引入教堂，卻未動搖救贖與慈悲的核心教義。這些圖像並非單純拼貼，而是在鹽水廟宇街景與地方信仰節奏中重新生成的天主教面貌。這片壁上天地，或許就是神聖與凡俗、西方與東方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最絢爛的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