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雲/《戰國策》裡的大國用兵論辯
近三四年,隨著俄羅斯出兵烏克蘭以來,東西方各大國紛紛選邊,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先是傍俄,復又援烏,雖然立場多變,但東西方彷彿形成新一輪的大國博奕,這是自上世紀九○年代初,美蘇兩大國帶頭的冷戰結束之後,再次形成另一種兩大集團的對峙。
最近重讀《戰國策》,發現有不少有關用兵的哲學與論辯,對應著戰國的態勢,也映照了當今的世局,可以引起我們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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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
春秋戰國時代,諸侯們在大亂鬥,我們看地圖,在那些諸侯國和周王室之外,還有一大片一大片土地,住的都是所謂的蠻夷之邦或「化外之地」,有點像今天加拿大的原住民部落,他們還無法,或沒有概念要形成一個「國」。
這些地方也有小規模的戰鬥與打打鬧鬧,但對中原的諸侯國來講,構不成威脅,或與諸侯國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但對諸侯國來講,是不是要襲取那些化外之地,來擴張自己的地盤呢?《戰國策》有一段對話,體現了大國應具備的戰略思考。
那一段是一個我不太熟悉的人物司馬錯(當時是秦國將軍,據說是司馬遷的先祖),與大名鼎鼎的張儀在秦惠王前的辯論。
跟其他諸侯國想法一樣,秦惠王想早點成就千秋大業,司馬錯主張去打當時還是蠻夷之邦的蜀地,但張儀認為,應該先打分晉那三家中的韓國。秦惠王要他們陳述自己的道理。
張儀說:
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敝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說了一堆,張儀的意思反正就是「擒賊擒王」,就是先跟魏國和楚國交好,再藉著打韓,讓周王室瑟瑟發抖,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就可以成就大業。畢竟。爭奪威名要到朝廷去爭,爭奪利益要到市場去爭(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現在韓國和周王室就是市場,「只打一些蠻夷小邦,實在是太low了」。
但司馬錯舉手反對!
他說:
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於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因為當時的秦國還不是很強大,司馬錯認為,應該先取相對弱小的蜀,那是「西僻之國」,且蜀地打打鬧鬧,你去打他,其他國家不會認為你很殘暴;那邊物富民豐,但因為是化外之地,人家也不會認為你是「貪財」。
但如果秦國先打韓國,讓周王室嚇破膽(失九鼎),其他國家會嚇一跳「你想幹嘛」(攻天下之所不欲),韓國必與周王室結合,聯合其他國家圍攻你,那時秦國就吃不了兜著走,「所以,先去打蜀比較好」。
最後秦惠王聽了司馬錯的意見,公元前316年,司馬錯率兵滅掉蜀國。為秦統一中國打下戰略基礎。秦昭王二十七年(前280年)秋,司馬錯率兵二十萬人南下東攻楚國,迫楚獻出漢北及上庸地(今湖北西北部),一下就甩其他諸侯好幾條街。
這個故事讓我想到當今能與中美俄比肩列強的英、法,這兩國,你看他們的土地,真的不大,但數百年前,他們征伐了不少「西僻之國」(英國最強,所以贏得「日不落國」之盛名,太陽二十四小時所照之處都有英國的土地),直到今天,雖然有不少已獨立,但還保有不少「屬地」。
大國與大國間的博奕,或許就看最後,誰能在直球對決之外,走對「另一條路」。因此,我一直懷疑,俄羅斯打烏克蘭,要的是其土地和資源,最終目的或另有其他……
▋秦昭王謂左右
「秦昭王謂左右」分兩大段落,第一段落: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日韓、魏,孰與始強?」對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齊,孰與孟嘗、芒卯之賢?」對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帥強韓、魏之兵以伐秦,猶無奈寡人何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帥弱韓、魏以攻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秦昭王就像待嫁新娘,而「左右」的人就像老想使壞的新娘閨蜜。
這段大意就是,秦昭王拿韓、魏兩國以前有良相,都打不過秦國為例,問左右的人:「現在韓、魏朝廷裡草包一堆,是不是更打不過秦國?」
左右的人就開始捧殺秦昭王:「對對對,大王英明,說得太對了。」
接著就是第二大段落:
中期推琴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昔者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破范、中行,帥韓、魏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城不沉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韓康子御,魏桓子驂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絳水利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躡其踵。肘足接於車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之強,不能過智伯;韓、魏雖弱,尚賢在晉陽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時也,願王之勿易也。」
中期大概是另一個臣子(我沒有細查他的來歷),這段大意是:
中期推開琴(或許那時他正在彈古琴或撫琴,可見戰國時期的國王和臣子的交流沒後來那麼官僚,國王在講話時,還能彈琴或撫琴),跟秦昭王講了一番話,值得當今大國或正在「囂張」的人參考。
他一開始就先罵了秦昭王「你搞錯了」,然後提到「六晉」的故事──我才知道,歷史的「三家分晉」,本來不是「三家」,而是「六家」。
這六家分別是:智氏、范氏、中行氏、再來才是最後的「三家」:韓、趙、魏。
六家中,智氏最強,他先滅了范氏、中行氏,然後打算滅趙氏,率領韓國和魏國把趙襄子圍困在晉陽。
智氏挖開晉水灌淹晉陽,只差六尺就能淹掉晉陽。智伯巡查水情,韓康子駕車,魏桓子陪同。
智伯說:「靠!我原本不知道水淹可以滅亡他國,現在知道了。汾水可以灌掉安邑,絳水可以淹掉平陽。」
魏桓子偷偷用手肘碰了碰韓康子,韓康子跟在後面,用腳碰碰魏桓子,兩人就用這種方式搞串連。
最後,智氏被幹掉,還成為了天下的笑話。
中期就拿強大的智伯最後被坑的事來警惕秦昭王:「如今秦國的強大,比起當年的智伯算是小咖;韓國和魏國雖然弱小,還是能把趙國(襄子)搞得灰頭土臉,希望大王不要掉以輕心,小看其他國家。」
我的感想:這故事應驗了台灣俗語:「囂俳無落魄的久。」在上位的人或目前強大的國家,千萬不要以為其他實力或地位不如你的人或小國永遠都能任你拿捏,哪天,他們私下搞串連,一樣能搞垮你。
我講的是哪些人,或哪個國家,就不明說了。
▋楚頃襄王二十年
這一段提到秦國率兵攻伐楚國,在戰神白起的指揮下,楚國被打得稀哩嘩啦,並且還打算繼續增兵,一舉滅掉楚國。
對楚國來講,是生死存亡之秋,對秦國來講,雞腿都到口了,且嚼得差不多了,要不吞下去,不太可能。
沒辦法,再怎樣,對楚國來講,如果到楚頃襄王這邊就被滅,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於是,楚頃襄王商請戰國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黃歇)出馬,春申君曾經遊歷各地,見識廣泛,又有一副好口才。
楚頃襄王派春申君遊說秦國,希望他能說動秦國「見好就收」,停止攻打楚國。
於是有了「頃襄王二十年」這一段。
文很長,不全引述了,但春申君的理據有幾個重點,其中有一點,可以給當今大國對待世局作參考:
王既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矣。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百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隳,刳腹折頤,首身分離,暴骨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虜相隨於路,鬼神狐祥無所食,百姓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臣妾,滿海內矣。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
大意是:大王對與秦國接壤的韓、魏沒有任何恩惠,這兩國的父子兄弟接連不斷死於秦人手中的已有多代,國家也被秦國搞得亂七八糟,如果這兩國還在,秦國不可能安心,你還要打跟你接壤少,又沒有什麼大瓜葛的楚國(當時楚秦相接的地方多屬大山大河和森林溪谷),你是頭殼壞去哦。
春申君續問:「王將藉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
意思是,你如果想向你的仇人(韓、魏)借道來打楚,那恐怕你的軍隊「出得去,回不來」了……(按,白起對楚的第一波進攻,我查閱戰國地圖,應該是借道韓國。)
雖然《戰國策》這一段旨在為楚國解兵危,也有可能「黑」韓、魏,給這兩國帶來額外危機的「惡意」,但站在春申君和楚國的立場,也是有理有據。
最重要的是,春申君說服秦國撤兵的辯詞,作為如當年秦國的當代大國們,不知有沒有讀進去,能不能夠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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