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攑箸

大人說，我學走時步伐還不太穩、手已經會拿筷了。他們沒說這雙手彷彿在趕路，趕著夾起搖搖晃晃的幼兒。爸爸的上班鐘聲、媽媽到外地讀專科，忙亂的生活節奏將我的自理能力急著催熟。握在小掌心的筷子如滑溜溜的鰻魚，為了抓牢，我用握拳方式捉魚。

媽媽讀完專科長住家裡後，每到吃飯時間便糾正我的姿勢：「箸一頭圓圓，一頭四方，天圓地方，做人佮攑箸（gia̍h tī）共款攏要穩穩穩，若無真失禮。」我的姿勢一歪，她的筷子便在我的手背落下一記提醒，隱隱發燙的提醒。那聲音輕脆，彷彿把我當成該修整的木雕，我垂頭，默默吞飯，筷子在掌心囁嚅、掙扎，每口飯像嚼碎又拼湊著什麼。餐桌靜默，只有餐具輕輕磕碰。

常被媽媽雕的木頭後來都會背誦：筷子的頂端倚在虎口，拇指、食指、中指如拿筆般握住三分之一，另一筷貼在無名指側。只要我的姿勢一歪，餐具便身兼刑具。

填飽肚子比姿勢端正重要吧，然而媽媽來去總是這一句：「做人佮攑箸共款攏要穩。」

她很注重品行。我小一時只有周二是全天課，午間在校用餐，班上會互相觀摩持筷的方式。當時有則傳言：筷子握得愈高的女孩以後嫁得愈遠。媽媽知道後，訝異怎麼生了一個沒有邏輯腦的女兒，以拿刀叉的外國人來反駁這說法：「才幾歲爾爾（niā-niā）都想欲嫁人，『做人媳婦』以前，要先學按怎『做人』。」她提起不知何處得來的知識：筷長約七吋六分，代表著人的七情六慾，握著掌握情慾的餐具怎麼可以不拿好拿穩？

有次隨大人參加喜宴，冷盤端上醉雞腿，瑩亮雞皮上透著琥珀酒光。我不擅啃骨頭，只想取一片肉，當時我還沒改掉握拳拿筷的方式，筷子握得不安，一挑一拉，微微沾連的肉片細細碎碎地撕了開來，挺立的雞腿正中塌陷了一塊地基而微微傾斜。同桌的眼光瞅了我幾眼，媽媽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筷子慢慢放下，用又輕又利的眼神盯著我。那一刻，我口中的雞肉異常的乾澀。

散席後，媽媽斥責：夾菜要從邊緣下手，留給他人完整的樣子。

我點頭，夾食的小動作可能讓飯桌微微地傾斜，每次伸手都得想一想會不會破壞什麼、留下什麼，我忽然明白飯桌上每一次伸筷都是衡量與讓渡。如此，讓我有時覺得與親友同桌共餐好累，無論食物是切丁、絲條、方塊、片狀或全雞全鴨，不論烹調方式為何，筷子都能夾、挑、撿、撈，支離成適當大小送入口中，貼近人類七情六慾的食具能不能容許我用適合自己，且自然自在的持握方式呢？拿筷時的不自在幾乎破壞了入口時的興致。

雞腿事件後，媽媽斥我自私，說是夾菜太急養成的壞習慣。

我家姊弟三人在飯桌上沒有孔融讓梨的觀念，姊姊主張「分享」比「讓」更快樂，前者是共用，決定權在擁有者身上；後者是血本無歸，因此我們手足會眼明手快地夾食食物，再商量著如何分出去。媽媽不懂小孩的語言，經常責備：「一箸喙內底，一箸佇半路，一箸睛睛啊看。」嘴內還在咬，筷子已夾著菜在唇邊等候，眼睛還緊盯著餐盤，如此吃相，難看。

為了矯正我的自私，媽媽訓練我在飯桌上要主動幫鄰座的人夾菜。坐我隔壁的姊弟凡事想自己來，分量、種類均主權在己。我也不太喜歡媽媽往我飯裡添紅燒肉，她說營養，但我吃到肥肉會想吐，她不太明白夾菜與分享之別，分享是對方也想要，我才共用；未經他人同意的夾菜並非如此，添菜到他人碗裡，姊弟以手摀著碗口說不用不用，這些動作與畫面讓我開始思考邊界感。

漸長，聚會機會更多，吃合菜時會遇到同桌長輩好心地為我夾菜，桌上料理剩太多，便直往我的碗裡添：「太瘦了，多吃點。」彷彿我是廚餘桶。有些菜著實讓人面有菜色，如撒著香菜的羹湯，視覺上就有濃烈氣味，但為了顧全大局，我仍是笑笑地吃完。小時拿筷飯粒掉滿桌，如今連內心幽微竟能穩穩夾起、不露聲色地送進嘴裡。

大學時班上有位日本同學，與她吃飯時，這才瞭解日本人的餐桌禮儀是「始於筷子，終於筷子（箸に始まり、箸に終る）」，筷子從拿起那一刻到放下的過程都有禮儀規範，持筷的精巧及穩度會影響進食的方法與姿態的優雅，能穩健地以筷夾米，進食過程便能直腰挺背，而不是埋著頭吃。這位日本同學連湯麵也是右手拿筷夾起麵條、放入右手持的湯匙中，再慢條斯理地入口，全程優雅得讓我不敢發出大力的吸吮聲。用餐途中，她說日本人不會把筷子跨放在碗盤上，如同鞋子要放鞋櫃，筷子也有筷架；且筷子必須橫擺，因為幕府時代武將們都會在席下對著主公吃飯，筷尖倘若朝前是大不敬。

以前我總是不耐煩媽媽不斷糾正拿筷的姿勢，認為那些堅持無關緊要，甚至感到不認同，但那一刻滿慶幸媽媽的用心教導，一雙筷子是我與家人、與友人連結的無形紐帶。

反倒這幾年，媽媽沒有心力要求大家把筷子拿穩，她連穩住自己的心情都出了問題。她被診斷罹患原發性顫抖症，別說筷子，連最輕的湯匙都拿不穩，吃頓食物飯菜掉滿桌、湯潑灑到衣褲，萬分狼狽。我們將米飯捏成一口飯糰，將麵包、地瓜切小塊，方便媽媽入口。一天三餐如此折騰，媽媽經常覺得接下來的路備感崎嶇，她好累，走不動了。她總教我們拿筷子手要穩，然而生命偏偏是抖動的。

「袂曉攑箸真失禮」的規矩已不適用我家，現在媽媽用餐多半以手抓食，笨拙且努力。也許有時我們要夾起來的並不是飯菜。她伸出搖晃晃的手，如我嬰孩時學習吃飯拿的那雙筷子，那一刻，我看見了自己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