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玲/站在第一線

派出所所長趙武銘和楊宏仁兩位員警,駕著警車在三民區巡邏,趙所長坐在副駕駛座上,二十九歲,中等個子和身材,端正的臉,眼中閃著機智。這是下午三點,乾爽的十一月天,太陽高照,一切明亮。高雄市區路面的交通順暢。掛在所長左側腰際的無線電發出呼叫,三民分局勤務指揮中心通報:「建工路461巷有擄人綁架案,嫌犯五分鐘前開車,車子在大順路往南開,豐田卡羅拉7R3銀色。麻煩員警前往處理。」

他們的車應該是最近的,在建興路上,離大順路不遠,員警宏仁快速開過去。勤指中心繼續通報:「嫌犯綁了自己女兒,才兩個月大,他跟太太因錢財吵架,說要跟女兒同歸於盡!」

瞬間所長腦中轉了幾個念頭:這不是勒索錢財綁架案;救嬰兒最要緊;嫌犯的個性如何?他跟勤指中心通報:「幫我聯繫嫌犯太太。」

不久無線電傳來女人焦急的聲音:「警官,救我孩子,他說要帶她去死!」他放慢說話的速度,那是警察大學的心理學課和談判學課上教過的:「你慢慢說,因為什麼爭吵?」

她平靜了些:「我的朋友阿娜,借四十萬元給老公,現在阿娜急需錢用,我要老公還錢,他居然說沒錢,融資斷頭,還欠了別人一百萬。我氣壞了,因為他騙我說,借錢是為生意周轉。他居然賴我偏袒朋友,同性什麼的!我氣的說離婚。他知道我最疼孩子,抓了就走……」

所長插話問:「他有沒有喝酒?平常對女兒怎樣?常和人衝突嗎?

「沒喝酒。對女兒還好,偶爾會抱她。小糾紛不少。」

他迅速下判斷,這人不是冷血型,也不是爆發型,可能是激奮型,容易受到刺激就生氣。宏仁的駕駛技術一流,一路超車,這時他們的車開到建興路和大順路口,停著等紅燈。說真的,老天就是有天算,兩名員警眼尖,大順路上掠過的汽車中有那架銀色的豐田卡羅拉,宏仁一按鈕,警車鳴笛,紅燈閃爍旋轉。

黃成男滿腦子燒著氣憤,氣太太站到那女人一邊!竟然提離婚!當初他忤逆母親娶了出身貧窮的她!忘恩負義!他知道最傷她的就是女兒的安危。開車衝進高屏溪算了!這時他聽到警笛聲,看見兩架車之後旋轉的閃紅燈,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追逐的對象。等到警車開到跟他並行,用擴音器叫他停車,才發現大事不好。他瞥了一眼躺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兒,正瞪著小眼睛,想一定是太太報警,說他搶女兒,歹毒!

黃成男只好靠路邊停車。警車超車停在他前面,勤指中心通報:「支援的快速打擊部隊一分鐘後到達,在安全情況下趙所長先去處理。」

所長下了車警戒地盯著擋風玻璃裡的黃成男,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所長用正常速度走到駕駛座車窗外,嫌犯看來三十多歲,臉上氣憤泛紅。車裡沒有武器。所長故意放慢說話速度:「我只是來跟你說說話,你熄了火吧。」

成男的手發抖,眼中流露憤怒。他沒有熄火,準備隨時開車走,憤怒地說:「我知道你們是來抓我的!」

所長說:「不是,不是來抓你的。你只是跟太太吵架,沒必要抓。你看,只有我一個人過來。」成男瞥見另一位員警站在人行道上望著這邊,所長繼續說:「我擔心你女兒,沒有用安全座椅危險。」

成男這才抬頭正視員警,看到員警關切地望著躺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兒,成男的氣消了一點。所長說:「跟太太吵架很平常,她們常常小題大作!」

成男點頭:「對,小題大作!而且亂講話!」

所長說:「我太太吵架的時候,全是歪理,完全不體諒我!」

這幾句話說進他心坎,他對員警說:「是這樣,氣死我了!」

所長靠近車窗壓低聲音說:「有一次我氣到抓起……扔過去!」

成男聽不清楚,頭湊向車窗:「扔什麼?」

「一盒面紙,你知道,我是有分寸的。」

成男忍不住哼一聲,所長看他放鬆了,說:「你孩子好乖!不哭不鬧。跟我兒子一樣乖。我的三個月大,你的呢?」

「兩個月大。」成男把火熄了。

所長說:「孩子在車上不方便,要換尿布,要吃奶,會哭鬧,怎麼開車?孩子在車上對你也不好。」

他好奇:「對我有什麼不好?」

所長下藥了:「如果有人說你把孩子搶走、擄走,就犯刑事罪,犯妨害自由罪。可能要坐牢,所以孩子在車上對你不好。」

成男愣住,沒有想到跟太太吵架會有這種後果,所長看他的反應就說:「不是沒有辦法,你只要把孩子交給我,就不會有事了。」

成男望望女兒,她居然睡著了,父母鬧成這樣,連警察都出動,她卻那麼乖!心底湧出疼惜,人安定下來,想了想,把車窗搖下,把女兒遞給員警。這時站在人行道上的員警宏仁、埋伏在街角的四個快打成員、其他趕來的員警,都鬆了一口氣,個個心中喝采。

趙所長接過嬰兒,熟練地用左手抱著她,跟成男說:「能不能請你到警局一趟?這樣叫主動配合警方釐清案情,孩子又好好的。不會有刑責的。」

成男默默地下了車,所長把嬰兒交給一位女警,她們上了救護車。所長用銳利的目光搜索成男身上所有口袋部位,看不出有利器,他沒給成男上手銬,兩個人上了所長那部車的後座。

有這樣的警察!你說值不值得寫?我是在2023年十月看電視的時候,有一則十秒鐘的報導,是哪個電視台,案發地點等詳情,都不記得了。記得畫面上有車窗裡嫌犯的頭部,副駕駛座上躺著嬰兒,兩人的臉都塗了霧,一定是員警防彈衣胸前的密錄器拍下的錄影。為了這位智勇雙全的員警,我構想這篇小說。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極短篇

逛書店

延伸閱讀

任明信vs.黃以曦/如果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場田野……(上)

探照燈

夏烈/審判

一靈/抱樹留停

猜你喜歡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