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雙魚座

雙魚座。(圖/徐梓淵 雙魚座,東海美術系22屆,專業藝術創作、催眠療癒)
雙魚座。(圖/徐梓淵 雙魚座,東海美術系22屆,專業藝術創作、催眠療癒)

部落裡一位雙魚座女子被指責與有婦之夫發生姦情,正遭受嚴厲撻伐凌辱。正像是阿弗羅黛特被風暴之神追殺,倉惶變身為魚,潛匿水中避難。部落女子覺得委屈,她只是情不自禁以子宮愛戀一個男人。古希臘的夜空,那條魚,也曾經無數次情不自禁,愛上戰爭之神馬爾斯,愛上美少年阿多尼斯……

阿弗羅黛特的丈夫冶煉之神弗爾肯也為此醋勁大發,但是阿弗羅黛特舊習難改,她禁制不了子宮裡灼熱的渴望,渴望男人的種子。

那是有關雙魚座的天上星圖。

幾位好朋友陸續離世,二◯二三年,三月到七月,有五位朋友升成天上的星,分別是兩位獅子、一牡羊,一位優雅的處女,一位慷慨慈善的射手。

仰望夜空星辰,星如微塵,為他們誦經,學習閱讀人的卑微,像閱讀經文裡的「微塵」,即使微塵,也有敬重。

學習觀看每一張臉上繁密複雜的星圖,髮絲裡有,笑容的嘴角有,淚水是很多星圖散落墜失,舌頭的味蕾點點滴滴、皮膚皺紋一絲一絲,都是星辰升起、移動、閃爍、殞落……

是的,隨季節時辰流轉,星辰有上升,也有殞落,有時明亮閃爍,也有時晦暗混濁。

這些星辰,都青春過,依然青春,衰老過,依然衰老。人類的時間,其實無從計量星辰宇宙。

「好久不見……」在一間約定的日本料理店見面,我其實已經記不清楚A確切的相貌。

星辰流轉,我們覺得每一顆星都一樣,事實上,每一顆星都不一樣。在不同的方位看,不一樣,在不同的時辰看,也不一樣。

古代的占星是如此目不轉睛,卻還是遺漏了許多星辰在時光流轉裡的青春與衰老。

「十二年……」A準確說出:「上次見面是十二年前。」

他告訴我,我在一所高雄靠海邊的大學演講,演講完有簽書會。他在人群中排隊,打開書的扉頁,我說:「你好……」

覺得空氣裡有一種阻滯的奇怪氣味。像是躲避災難的氣味,人在驚恐的時候,在逃亡懼怕的時候,身上會發出氣味。

像阿弗羅黛特被風暴之神攻擊,化身成魚,躲進河水中。她的驚慌像我們潛進深水,突然寂靜,瞬間失去聲音和光明。當阿弗羅黛特記起兒子Eros忘記攜帶,使她的氣味更濁鬱黏稠,怕遭毒手,她把兒子也幻化成魚,一起再度潛入水中。

那是古老希臘人看著天空星圖說出的故事,關於兩條魚驚慌失措,關於兩條魚的逃亡,躲避到深水裡的美與愛的神祇。

美與愛,都因為暴力驚嚇逃亡,釋放出和美與愛不同的氣味。美與愛,都有花朵的芬芳,然而,此時,花朵腐爛敗壞。腐爛,敗壞,使美被蒙蔽,使愛的芬芳陷入黑暗泥沼。

美與愛一時失去了原有的光明自信。

我為A簽完名,抬頭看他,一剎那彷彿看到許多星辰忽然暗下來,努力掙扎著不墜落。

其實是演講場地在熄燈了。場燈都熄滅了,只留下舞台上的照明。

他背光,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臉,只隱約覺得長髮披散,臉很瘦削。

他說讀東海美術系,「可是,我入學時,你已經離開了。」

A說了進入東海的年代,大概是我離開那校園八年之後。

八年,可以錯過很多事吧!

我們常常在同一個月台候車或下車,差幾分鐘,卻錯過了。月台、大學校園、星空,同一個空間,我們早到,或晚到,就錯過了彼此。

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常常在他的電影中述說人生的「偶然」「錯過」,有點像東方古老宗教裡說的「因果」。有時候是面前一分鐘的因果,有時候是宿世的因果。可能在數百年、數千年裡纏縛牽連,我們擦身而過,毫無知覺,沒有喜極而泣,也沒有黯然神傷。

有時候錯過一分鐘,有時候一世紀,或者三億年。

時間裡的恆河沙,一秒鐘,或三億年,沒有太大差別。

我錯過了好幾個世紀的獅子座,以為永遠錯過了,卻突然相遇,時間裡的星際軌道,常常是千萬兆年的計算。

「啊……是十二年了。」

對時間的喟嘆,也沒有什麼意義,只是無話可說吧。十二年,只是最小最小的微塵……

仍然長髮披肩,顯然比十二年前胖了很多,我忽然記起那靠近的身體裡沉滯的氣味,但是沒有了,十二年,他清除了自己身上的沉滯沮鬱,不再害怕墜落。

「現在是什麼氣味?」

「很高的山上冰雪融化,春天,河水源頭清澈的氣味。」我閉起眼睛用鼻子感覺了一下。

「是嗎?」他有點高興,微笑著:「我有一世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

我不記得是十二年前,我記得只是很沉滯的氣味。

我也不記得,為什麼演講完走到海邊,好像是有人說去看看那一日的落日。

在防波堤走到盡頭的時候,夕陽的光裡都是濃鬱的沉滯氣味。我有點恐慌,想變成一條魚,想躲進水裡憋氣。看到你轉身,背光,瘦削黯淡模糊的臉孔。

「怎麼在這裡?」我好像在掩飾自己的驚慌,驚慌於不知道如何承擔一個生命絕望時的恐慌。

「實無一眾生得滅度……」

《金剛經》那一直讀不懂的一句,在大片夕陽的光裡變成巨大的聲音,嗡嗡的回音。

堤上的風好大,雙子座的L說:「走吧……」

我想到伊卡魯斯從天空墜落,蜂蠟黏合的羽毛散落亂飛。

直覺走上前,擁抱那墜落的身體。L又一次說:「走吧,風好大。」

十二年後再見面,「你胖了,」我直覺告訴他。

A跟我說十二年前的事,笑著說:「那時恐慌症,好嚴重。」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恐慌症」,上次是一個開咖啡店的學生,金牛座的Vic說:「忽然冒冷汗,好像燈都暗淡了,身體向下墜落……」

所以,那不是星辰的病,是星辰和星辰間的牽引的力量在改變嗎?

Vic後來好了,「遇到一位乩童,起乩降神,在我身上畫符……」

「所以你呢?」我問面前微笑坐著的雙魚座的A,胖而圓潤,像一尊正要變身為獅子的濕毗奴,發現他的眉眼皮膚都像在菩提迦耶和藍毗尼看到的印度裔人。

「我有一世在尼泊爾——」

那裡會在春天聽到高原上層積的冰雪融化成水的聲音嗎?身體墜落的時候,從固體堅冰融化成液體,流淌成一條大河,是另外一種轉換墜落的方式嗎?

十二年後,我看到他的篆刻,覺得有趣,從臉書上通訊,問他是否可以為我刻兩方印。

「刻什麼字?」

「還至本處?」

「哈哈,我正在想,會不會要我刻『還至本處』。」

我們的本處在哪裡?摩羯的本處,或者雙魚的本處?

「也可以刻『卿佳不』。」

想起王羲之〈寒切帖〉裡的三個字。天氣好冷,刺骨切肉的寒冷。寫信問朋友「你好嗎?」

王羲之是什麼?戰亂裡寫親人的死亡,用了像江蕙唱歌時哽咽的「痛貫心肝」四個字。

「雙魚座喜歡聲音——」他說起目前刻印是好玩,職業是催眠師。

十二年前,他用聲音催眠自己,一步一步,治療好了嚴重的恐慌症。

「是嗎?」聲音可以催眠。

我想起一位企業家,長期失眠,吃什麼藥都無效。後來朋友送他一套我講的《紅樓夢》,他聽了第一回,才要開始,就睡著了。「還打鼾!」他的妻子在旁邊註解。

「太有效了——」他感激涕零說:「你不知道失眠多麼痛苦,吃什麼藥都無效,一頭羊,兩頭羊,哎呀,辛苦啊……」

「所以你現在還在聽第一回?」

「是ㄟ——」他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

「第一回一開始,他就打鼾。」妻子又註解。

雙魚座總是聆聽自己的聲音,雙魚座的阿佑十九歲騎摩托車,出了車禍,卡在大卡車輪子裡,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在唱歌。

「你在唱哪一首歌?」我問阿佑。

「如果還有明天——」

送到醫院,大腿骨骨折,醫院在點滴裡加了嗎啡止痛,他說:「好嗨哦……很想讓醫護劑量加多一點。」

他像兩條魚相互擁抱著嘲笑對方。他跟我說:「上升在水瓶,月亮是天秤。」

阿弗羅黛特帶著頑皮不願受拘束的Eros逃亡,驚慌失措的時候還能調侃自己,要如何想像那兩條魚的姿態。

十二年沒有見的雙魚座,吃完日本料理,我們約定在不遠的住處做催眠。

他寫了幾個程式,給我選擇,淺層的深層的,可以和前世對話的。

我看了一下他的筆記,回答說:「淺層吧……」

「我不想在別人面前和前世的自己對話。」

前世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可能是一隻貓嗎?或是脾氣暴躁的女人?前世會不會是那個很私密的自己,比入廁時的自己還要私密,比性愛裡的自己還要私密,我會和那隻貓吐露什麼心事?如果知道旁邊站著一個窺探者,我會無所顧忌說自己的心事嗎?

月亮的射手衝動了一下,我的摩羯本性和上升的處女都出來安撫了。

「淺層吧……」我下身的魚害怕一直向懸崖高處攀爬的山羊的上身。

回到安穩保守的土向本位。

一條小小的魚的尾巴,會害怕兩條魚掀起的狂風巨浪嗎?

「不會ㄟ——」他安撫我說:「我上升在金牛,月亮在處女……有兩個土向,我的月亮剛好可以和你的上升處女對話。」

於是,雙魚座職業催眠師引導,我有了一個很美好的被催眠的午後,像在朦朧模糊中聆聽自己講「紅樓夢」的第一回。遠遠有一僧一道,有靈河水聲潺潺,有洪荒裡的一塊被遺棄的石頭,有石頭迷戀的一株奄奄一息的草。

他說話的聲音像一泓小小的流水,流淌過我的身體,入睡和甦醒之間,懵懂和清明之間,明亮和晦暗之間,生和滅之間,驚恐好奇和無欲無求之間……

我們常常以為「誕生」是醒來,睜開眼睛看世界,開始放聲大哭。會不會,「死亡」才是真正的「醒來」,閉起眼睛,沉默不再言語。

我認識的女性雙魚不多,May 是雙魚座,她曾經有點沮喪地跟我說:「我不喜歡自己上升的雙子……」

她不知道我正在寫一個雙子座的故事,而那個有點重聽的雙子座剛剛得到藝術創作的年度大獎。我問她是否畫過雙子座?她答非所問回答:「我剛剛得了年度大獎。可是我不相信……」

為什麼太陽的雙魚會不喜歡上升的雙子?為什麼雙子要得獎,卻不相信自己得獎?

我沒有見過面的一位臉友,在臉書上放了一張麥積山洞窟裡的雙子座,可能是元代前後的壁畫,很優美的毛筆線條,勾勒出兩個連身的童子,手掌貼著另外一個身體的手掌。那是西亞星圖故事傳入河西走廊創作出的雙子座,像彼此戀愛無法分離的兩個少年。

我合十的雙手,有時也會覺得是兩個分身的自己想感覺另外一半的體溫。

我喜歡「合十」,許多民族都有「合十」的動作。「合十」是自己的一隻手,認真去感覺自己另外一隻手。不一定為了宗教,不一定是敬拜什麼,亙古的寂寞星空,有兩個分離的自己需要體貼彼此。

知道自己有另外一半,美或醜,善或者惡,聖潔或沉淪,誕生或死亡……感覺另外一半,知道殘缺,也就在合十裡圓滿了。

我多麼希望自己也是雙子,可以學習和另外矛盾的另外一半和解。

所以,有一天May也會接納並且喜歡自己沉醉在水裡的雙魚迎面而來的上升的雙子嗎?

A寄給我他圖繪的雙魚座,細線勾勒,頭尾相啣,像一個橫亙在夜晚星空裡的太極。

他說:「還要上彩色。」

可是,這正是我期待了很久的雙魚座啊。在空靈的水中幻想著驚恐過去,天上出現彩虹的繽紛。

漢詩裡說「呼兒烹鯉魚」,那「鯉魚」指的是木雕的信函。把信放在中間,用兩片木雕的雙魚夾住。那雙魚便傳遞著許多思念、傾訴、告白。在戰爭的年代,雙魚的信函,千里迢迢,穿過一層一層箭矢烽火,把平安送到親愛的人手中,雙魚中的書信通常字數不多,「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先說「加餐飯」,因為戰亂,不確定是否還活著,所以,好好吃飯,是比「想念」更重要的。

阿弗羅黛特被狂風暴雨侵襲,驚慌逃避,還是想起兒子Eros,雙魚,依靠著,在晦暗的星河間,依然是愛和美的徵兆。

我因此和A要了他未完成的初稿,一張素樸無染的雙魚,首尾相連,像阿拉伯數字的6和9,有一條細線牽連,在空白裡幻想著琉璃、琥珀、青金石、紫晶、翡翠、珊瑚、紅玉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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