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第十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鍾文音

鍾文音。(圖/小路攝影,鍾文音提供)
鍾文音。(圖/小路攝影,鍾文音提供)

近三年內作品:《別送》

評審推薦代表作:《別送》

獎金:新台幣101萬元暨獎座壹座

評審團:王德威、向陽、陳義芝、張小虹、楊澤、劉亮雅、駱以軍(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頌詞:以愛對死亡滔滔雄辯

 /駱以軍

《別送》是鍾文音的力作,可能是迄今她小說的最高峰。一種母親被重病癱瘓折磨多年,初老女兒和終於,幾乎,將成為死亡之軀的母親,像攪拌器攪在一起。看顧者進入疲憊夢魘的:彷彿這是這島國送別死者的儀仗。命運交織、聖俗混錯,有佛經、吃母親藥的小強、怪異悲慘的看顧實境。那可怕的胃造廔口、攪活進來的各色人等,包括各種在社會底層跑的按摩師、國術館。女兒還帶著母親到色情酒店和旅館充斥的七條通、找雙人按摩組。長照福利來家的盲眼復健師與女兒間的佛言佛語,還有醫院附近外籍看護小姑娘常逛雜貨店的各種氣味(蝦米餅檸檬香茅起司餅椰子果肉紅毛丹罐頭羊肉牛肉淋著綠咖哩與紅咖哩)……聞到女孩們的身體濃烈狐騷氣味,或因身陷醫院無暇打理日久沾染特殊酒精味道。各種王爺廟,乃至於因長期看護之空乏,被瞎拼狂反噬,滑手機在淘寶買各種奼紫嫣紅買下即悔的衣裝首飾或怪玩意……。這形成一種奇觀,像目連救母,女兒為了把其實已進入死亡、報廢的母親拉回人世,啟動所有卡夫卡迷宮,不,愛麗絲夢遊記,那作為看護,或如少女千尋,在燈紅酒綠的神魔之境,耗盡全力勞動,只為了把變成豬的父母變回來。

但這超出我們平日活著的世間,超乎想像的龐大百工:誦經的、修行的師兄師姊、不同的王爺廟、把報廢的身體拗回一點活人形態的復健師……這種鉅細靡遺、不斷繁花菌菇增生的,當然,更多是這女兒對往日回憶、與母親相剋相讎的譫言自語,讓我想到朱天文的《巫言》。但似乎被真實暴露在人世,市井,母親死亡的橫躺,絆了一大跤,突然攪混了,新世紀續演的,一種將對母親孺慕鏡頭貼近成照料老人身體,一種「滑稽哭調仔」的老母女二人轉。更濃郁、腥臭、豔麗,更舉目無助,因此荒蠻人世,恨不能以她眷愛這活著的欲力,文字如整桶整桶油漆,傾潑上死亡高牆。她以「愛染」佛經之譬喻,以活跳跳的,包括她對那個吃乾她吸乾她的債務黑洞的超衰情人,那無止盡輸出給予的,女性的傻、蹉怨、但又永劫回歸的又回收,又大地之母的承接。那成為一幅以愛對死亡,滔滔雄辯,彷彿從藏地高山壁崖垂掛下,超巨尺幅、亂針刺繡的唐卡圖。

得獎感言:在精神荒原的文學抗體

 /鍾文音

受傷的鹿跳得最高,孔雀嗜毒因而羽翼璀璨。

這些年的生活挫傷與現實之毒,我以文字轉化,轉寫苦痛,轉譯色空,轉借時間,終在漫長黑夜過後,迎來了天亮。

被愛釘在原地的人,有如活蝴蝶被釘在玻璃箱內,以字微微煽出一絲出口,凝視翅膀上的每個斑點,試圖化為啟示錄的可能。讓微風帶字匍匐前進,寄盼每個字能成為即將踩空的踏階,妄想每個字能成為負傷者的敘事治療。

將心逸出常軌,讓夢託於文學。在精神荒原大疫下,以文學產生自我的抗體,或許是這些年孤獨直面母病而長出的韌性。

以零碎時光換得每個書寫的片段,儘管現實本身是日復一日如薛西弗斯般的徒勞,但作為故事的繼承者,我仍執意寫下:母親與女兒,際遇的裂變。

就這樣,在暗夜呻吟的房間熬字煮詞,沾苦痛的汁液,在每個飽含淚水的夜雨,如一個失語者般地自說自話。

由此,每一粒沙,皆看見大海的來處。

《別送》是一本預言死亡記事,想像如巫,召喚下筆成真。以曼陀羅似的迴圈敘事,提早以文字舉行母親的葬禮與亡後世界的一路送別。

這小說原是女兒對母親的禮物。未想,這是母親餽贈女兒的禮物。(女兒得之有愧,真正的得獎者──是苦難,是生命的來處。)

這場甘霖適時在生命荒地降下,衷心感謝,衷心感謝尊敬的每個評審們。

鍾文音簡介

鍾文音,淡江大傳系畢,專職寫作。

曾赴紐約習畫,一個人旅行多年。

參與國內外大學作家駐校計畫,擔任客座教授,授課小說與散文創作。

近年長居島內,筆耕不輟。

曾獲多項重要文學獎,已出版多部旅記、散文、短篇與長篇小說。

最新長篇小說《命中注定誰是你》(2022)。

2021年以《別送》獲台灣文學金典獎年度大獎。

自2016起以七年時光織就「母病三部曲」──散文《捨不得不見妳》、小說《別送》、札記《訣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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