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責怪我不救她,但我能力真的有限。」
【天使巡房 】
病人小雅坐在輪椅上,母親在後面推著,母女倆穿越雪山隧道,千里迢迢地到我們醫院,一心所求便是擊退癌症 並延續生命。可惜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始終無法傳來完全治癒的佳音。而這一次入院,小雅的雙頰凹陷,四肢細瘦,檢驗結果顯示貧血、電解質不平衡、低白蛋白血症。整體來看,癌症的惡病質已悄悄地蔓延於她瘦弱的身體 。而最讓人洩氣的便是,癌症指數翻倍直上,加上不時陰道出血合併血塊。種種跡象顯示,這場與癌症的戰爭,我們不止敗退得極慘,小雅的生命盡頭已近在眼前。
主治醫師與我看著電腦上一連串的報告,彼此都心裡有數。這一次,還能幫上什麼忙呢?重新開始化學治療?想到那雙羸弱的手臂,我微微打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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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學治療是一刀兩刃,能打擊癌細胞,同時也打擊身體細胞。從掉髮、口腔破損到骨髓抑制。小雅還能經得起化學治療副作用的摧殘嗎?
那如果是免疫治療呢?我想起之前她曾經接受過兩次的免疫治療,效果極佳,也爭取到半年的緩解期。只是,小雅的母親已經拿不出錢來,繼續支付這筆不小的費用。
「她沒有保險,能動用的是我的存款。」小雅的母親眼眶微紅地望向我,「專科護理師,我的能力真的有限。」
普通家庭面臨家中有人罹患癌症後,首要擔心治療再來便是費用。小雅生病前是個普通上班族,母親雖然退休領有退休金,但為了生活依舊四處打工。
我曾與小雅母親聊過,後來知道其實她們倆並無血緣。小雅是她領養來的孩子,但是她視如己出。只是小雅青春期後便叛逆,離家與朋友鬼混,搞出許多讓她頭疼的事情。酒駕被抓罰款算是小事,後來和地下錢莊借貸投資做小生意,最終生意失敗亦還不出大筆款項。
母親只能拿出一半的退休金替小雅清償債務,簡約節省度日。面臨小雅的疾病這般難纏,亦籌措出兩次的免疫藥物費用。
只是,這一次她真的沒辦法再湊出這麼一大筆的金錢,替小雅治療續命。
小雅母親淚眼對我說:「她沒有保險,只能靠我的存款,但是我也要替自己想啊。」
「那麼她先生,有沒有辦法……」我試探性地問,「他能不能拿一點出來?」
她搖搖頭後嘆息沒有回應,病家的私事我不好繼續追問,只能安慰她道:「阿姨,我們會再想想看,有沒有其他辦法幫助小雅,如果使用標靶藥,試試看能不能替她爭取一點時間。」
小雅母親對著我鞠躬道謝,我上前摟住她。
「我們一起努力。」
她在我懷裡微微顫抖,同時聽到啜泣的聲音,我感受到母親的無力與命運的無情。她對小雅真心相待,在面臨生死當口,還想讓她接受最好的治療,只是阮囊羞澀,能力有所不及。
小雅最初診斷時是子宮頸癌第四期,我們幫她向健保局申請到標靶藥物給付,如今還剩下兩次的療程可以使用。既然沒辦法自費使用免疫藥物,那麼試著使用標靶藥物替她爭取一點時間吧!
後來我們幫小雅使用標靶藥物,但後續效果卻不如預期,主治醫師看著電腦斷層影片及持續上升的腫瘤指數,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幫我找安寧共照師。」主治醫師轉頭望向我,「讓她跟小雅好好談一談。」
安寧……我想到小雅才滿四十歲而已,還這麼年輕,難道關於治療已經無法可想了嗎?
「有時候治療必須考量許多面向,小雅的腫瘤十分難纏,一般的化學治療使不上力,即便是標靶藥也不見效果。」主治醫師望著我說,「上次在門診的時候,小雅的媽媽對我說,真的已經沒有錢可以再拿出來讓小雅打免疫。」
這份有心無力的無奈襲上我的心頭,想到小雅母親啜泣的樣子,她多希望能有錢替女兒 治療續命,可惜生活上的困境,讓她真的無法再拿出這一大筆錢。
「那小雅的丈夫呢?」我懷抱著一點希望提議道:「說不定他有錢──」
主治醫師搖搖頭後對我說出一個秘密:「小雅媽媽說,自從小雅生病以後,她的丈夫連一塊錢都沒有拿出來。」
連一塊錢都沒有。
我驚訝地望著主治醫師,「怎麼可能?小雅生病要千里迢迢跨越雪山山脈來這裡治病,即便住健保房,但住院期間她們吃飯,還有那些尿布醫材……」
「都是小雅媽媽用存款支付出去,她的先生算是甩手不理。」主治醫師不忍心讓小雅母親繼續花用這麼多錢,「我知道這些事情以後,對於小雅的病況仔細斟酌,思來想去,接受安寧治療是對她最好的選擇。」
面對這般窘境,讓小雅好好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對她與母親都是最好的選擇。於是我聯絡了共照師,讓她們母女倆了解何謂安寧治療。因為她們家住宜蘭,考量到便利性與就近治療,我們提供了宜蘭地區的安寧病房或是居家安寧。就在看似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時候,某一天小雅的媽媽到護理站找我。
「專科護理師……」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望著她欲言又止的姿態,把她拉到一旁小聲問。
小雅媽媽瞬間紅了眼框後說:「小雅責怪我不救她,怪我不拿錢給她打免疫治療。她怪我……她說想要活下去,為什麼我卻不願意讓她再打一次自費的免疫藥物?我是真的已經沒有錢……也沒辦法開口別人借,我真的很難……」
把她抱入懷中,感受到她無力的感傷。天下父母心,有誰會願意眼睜睜看著孩子走向生命盡頭?即使小雅是領養來的孩子,依舊是母親細心撫養長大的寶貝。她已經花費巨資,讓小雅接受兩次的免疫藥物治療,那時候情況暫且進入緩解期。而今腫瘤反撲速度驚人且難纏,即使此刻再度施打免疫藥物,誰也無法保證效果能有多少;小雅的身體裡充斥著腫瘤,生命已進入倒數階段。再於這時候勉強施打昂貴的免疫藥物,無非是往水塘裡丟石頭,只得噗通一聲便無然後。
同時我也明白,小雅想要活下去,只是命運此番安排無法讓她如願。母親拿不出錢,更不可能指望丈夫提供任何援助──眼下的困境難局,我該怎麼幫助她們?
接續幾日,我感覺到小雅變得沉默不語,陷入絕境的她總是背對母親,也極少主動和他人談話。我感覺到她將心門緊緊關上,封閉自我,顯示出一種自我放棄的狀態。
直到某天主治醫師對小雅說:「小雅,我們會盡力幫妳做好止痛,至少能提升生活品質,但是針對癌症治療,我們真的已經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小雅似乎接受了一切安排,她望向我們緩緩開口說:「醫師,我想轉院回去宜蘭,也願意簽放棄急救意願書。」
我驚奇地望著她,是什麼事情讓她改變了心意。於是我們啟動轉診來協助小雅返回宜蘭,在那好山好水的家鄉,度過人生最後的時刻。
那天上午,小雅的轉診事宜處理好後,我與小雅母親話別,這一次或許便是最後一次在病房裡見面,而與小雅一別過後便是永別。
「阿姨,妳要好好照顧身體,別太累,記得要多休息。」我望向她略顯花白的髮絲,經歷這麼長時間的照護歷程,眼前這位母親已是心力交瘁。
「謝謝妳們。」小雅母親對我深深一鞠躬,「謝謝病房的護理師們,這段期間妳們的照顧,我都心懷感激。」
「阿姨,回宜蘭以後,等小雅在安寧病房裡安頓好,妳要趁機好好休息。」除了小雅,我最擔心她的身體。
沒有人能夠交替看護的工作,她一肩扛起照料事宜。經過這段時間,我感受到她的身心已極度疲憊,必須好好休息。
簡單與她話別後,小雅坐著輪椅由母親推著離開病房。望著母女倆的背影,心裡只剩無限唏噓。
她們即便沒有血緣關係,但是阿姨依舊與天下的媽媽一樣,為子女無怨無悔地付出。從古至今,母親為孩子的付出從不求回報,她猶如上天賜給孩子的守護神一般,時刻無微不至地守護。
腦海裡不斷響著這首歌,伴著這對母女的背影,內心的唏噓久久不散,希望小雅最後能懂得,母親不是不救她,而是真的能力有限。倘若真有機會也有錢,母親一定會省下所有,只為了能救她一命。
「不管風吹雨打,不管星期或例假。我的媽媽從來不放假,工作為了家。廚房是她的天下,獅子頭還有紅燒鴨,樣樣她都精通不會假。她是我媽媽。
從小常常挨罵,那是因為我不聽話。不要以為這是種懲罰,她只要我長大。
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哦哦,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