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品修復中隱沒工藝與材料痕跡的發現——以故宮院藏〈皇貴妃夏朝冠〉為例
文∣蔡旭清（任職於國立故宮博物院 登錄保存處）
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清代〈皇貴妃夏朝冠〉為展覽「妙色—清代金銀飾件特展」亮點展件之一（展期：2024.7.2～2026.11.15）。此次為展前進行維護保存及清潔整理作業，本件文物 透過修復 過程中的結構檢視、材料觀察與科學檢測，辨識與釐清多項過往文獻未見記載之製作工藝 與結構設計，為理解清代宮廷女性冠飾之製作體系提供重要之實物證據。修復實務中不僅針對文物現存劣化與舊修痕跡進行整理，更藉由細緻觀察與技術分析，逐步揭開冠飾內部隱蔽之製作邏輯與工藝操作痕跡，反映出清代宮廷工匠於結構穩定、裝飾美學與禮制象徵之間所展現之高度整合能力。
熱門小說
本件朝冠形制為圓頂捲檐式，冠頂覆以紅絨（朱緯），檐部包鑲青絨，內襯紅地織金花紋緞。冠頂中央設銅鍍金纍絲三層金鳳，每層以東珠相隔，鳳鳥身體與尾部均嵌飾東珠；朱緯之上另環繞七隻金纍絲鳳鳥，其頭、頸、背及雙翅均飾東珠九顆，尾羽則鑲嵌小東珠二十顆。冠後垂三串珠飾，以青金石為分隔，末端綴珊瑚墜角，並附護領及明黃縧。依據《皇朝禮器圖式》所載清代后妃朝冠制度，並綜合相關學者研究，比對冠後珠串之排列形式與裝飾規格，可判定本件應屬皇貴妃等級所用之朝冠。清代后妃冠飾制度形成於多元文化交融之背景，其圓頂折簷形制可能承襲蒙古服飾傳統，並在清代宮廷禮制體系中逐步制度化，成為具高度等級象徵之宮廷服飾構件之一。（圖1～3）
從修復前之保存狀況檢視中，可辨識出多處材料劣化與後期修補痕跡。帽體頂部紅地織金雲紋緞因長期與金鳳嵌珠冠頂半球形底座接觸與摩擦，導致絲纖維磨損、起毛與片金線脫失，大範圍地區露出內部厚紙板結構。冠頂纍絲金鳳亦出現明顯鬆動與位置偏移，其底部曾被塞填入非當時年代之紙張以作支撐，也可見透明尼龍線與膠體等後期修補材料，顯示過往修修補補並未完全依循原有工藝結構。朱緯部分亦呈現明顯褪色與配置混亂之情形，部分縫線疑為後期加縫，過緊之縫線拉力導致金鳳陷入朱緯層中。青絨材質方面，雖曾於2012年以5%丙烯酸樹脂B-72進行噴灑式加固處理，在噴灑前原青絨部分已經多處脫落散失，噴薩後保存尚稱穩定，但於帽檐內緣與護領區仍可見絨毛粉碎與脫落現象，其中護領區為劣化最為嚴重之部位。（圖4～7）
本次修復發現一項極具研究價值之內部構造。掀開覆蓋於帽體上方之厚重朱緯後，可見冠頂設有三層以紅色紙繩盤旋綑紮而成之環形結構，紙繩直徑約1.3公分，內部緊密包裹植物纖維填充物，整體結構保存完整。此三層盤旋堆疊之紙繩構造於現有文獻中尚未見相關記載，推測其主要功能在於強化冠頂結構，以承載沉重之金鳳嵌珠冠頂及大型東珠頂戴，同時藉由提高帽體高度以彰顯后妃身分之尊貴與威儀。朱緯部分則分層縫製於各紙圈下方，共有四層，使帽纓呈現蓬鬆厚實之立體效果，兼具結構支撐與裝飾表現之雙重功能。此外，帽體內部可見由多層紙張疊糊而成之階梯狀厚紙板結構，為整體帽胎之主要支撐體。雖本件未進行取樣檢測，但透過顯微觀察與相關研究對照，可推測其結構與北京故宮 博物院所藏女朝冠內胎紙材之功能具有相似性。進一步透過X光攝影分析，可確認帽體內部並無草編支架，而係由厚紙板與裱布構成之堅實結構，並可觀察到金鳳下方預設之穿線孔洞，以及可能散落於帽體內部之珍珠構件。此一檢測結果不僅釐清帽體結構疑點，也為後續拆卸與修復程序提供重要依據。（圖8～10）
根據上述文物狀況檢視結果，綜合討論後，決定本次修復計畫將帽飾與帽體分開處理。首先依據X光影像與現物觀察，對原有縫線路徑與金鳳固定位置進行完整標記與記錄，隨後依序卸除纍絲金鳳構件。拆卸後對金鳳交由器物類修復師處進行金屬類金鳳修復。帽體織品部分則進行乾式清潔與纖維補強：青絨區採用與既有修復材料相容之黏合劑進行加固處理；護領區則於背面增設托底織物支撐層，以維持其結構穩定與外觀完整。朱緯織帶部分則以細口吸塵裝置分層清除蟲害殘留與紙屑後，再於金鳳修復完成後重新整飾與組裝。帽頂部分則另多花了許多時間處理填補層層已經消失的厚紙層，以及預染的織品補足散逸粉碎破損的部分，修復完畢後再將最後帽頂的朱鳳放回組合。（圖11）
修復完成後，原先因結構鬆動而產生搖晃與位移之金鳳冠頂已恢復穩固定位，頸部斷裂與珠飾脫落之鳳鳥亦完成清潔與重新定位、結構加固，帽體織品結構經補強後已達安全展示之保存狀態。尤為重要者，原因嚴重劣化而長期無法完整展出之護領部分，經本次修復後得以較完整之面貌呈現。整體而言，本研究透過修復實務揭示朝冠內部隱蔽之製作工藝與結構邏輯，不僅補充清代宮廷冠服制度研究中對材料與構造理解之不足，亦為后妃冠飾製作技術與文物修復研究提供具初見性與實證價值之重要資料。
參引資料：
1.陳慧霞，〈清代后妃頭飾的淵源與流變〉（南投：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17），頁19-51。
2.依據何遠駿與劉瑞璞研究「帽月兩端綴有一對長11釐米的拱形紅繩，滿語稱Sorbo，漢譯為“帽提繫”，功用是用來提取」。此二人研究指出《欽定大清會典》中稱此為「梁」。但筆者查找《欽定大清會典》中尚未發現有此稱呼。參考自何遠駿、劉瑞璞，〈清代夏朝冠結構與規制〉，《藝術設計研究》，2023年1期，頁42。
3.鞏天舒、王馨儀、王允麗，〈故宮藏女朝冠中紙張科學分析與功用探究〉，《中國造紙》，2024年10期（檢索日期：2025年4月5日）。
●本文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512期11月號〈織品修復中隱沒工藝與材料痕跡的發現—以院藏〈皇貴妃夏朝冠〉為例〉。
展覽資訊 ：
「妙色—清代金銀飾件特展」
時間：2024.7.2～2026.11.15
地點：故宮南院 展廳 201A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