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鬼王酒吞童子故事暗藏古日本社會議題:戀童癖、神職性剝削

組圖/琅琅悅讀,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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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令狐少俠(

前情提要:

從《大江山繪詞》探究眾鬼之王「酒吞童子」的形象與
斬鬼四大天王「渡邊綱」與日本傳奇武士刀鬼切典故

神靈雉兒

在古代日本信仰中,未成年人被視為「神之子」,身心純淨、尚未被俗世汙染。出於祭祀需要, 神社與寺院需要一個「純潔的媒介」來傳達神諭或參與儀式,因此就誕生了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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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兒在祭典中代表「依代(よりしろ)」,即神靈附體的概念。日本古代信仰認為,神靈降臨時不喜歡直接接觸充滿穢氣的地面(穢れ),因此承在神靈的「稚兒神體」,他們的腳不能接觸世俗的土地,必須由家長或壯丁背負,象徵他們不與塵土接觸的神聖地位。

在每年京都的祇園祭中,由童男打扮的「長刀鉾稚兒」,在進入八坂神社之前,會由人背在肩上走過長長的參道,就是上述雉兒文化的傳承。

在平安時代的「神佛習合」背景下,稚兒被視為「菩薩」或「善財童子」的化身。僧侶不能結婚生子,而寺院需要有人處理雜務並傳承佛法。稚兒以「見習僧」的身分進入寺院,成為神聖空間中的重要組成。

然而由於戒律禁止僧侶接觸女性,日本大寺院(高野山、比叡山)在歷史上曾有「女結界」的規定(限制女性進入),這使得男性和尚在進入寺廟的那一刻起,終其一生,可能不再見過女性,在生理與心理的雙重壓抑下,促成了特殊「稚兒愛」的文化興起。

所謂的雉兒愛(ちごあい)就是與「雉兒」談戀愛,由外貌清秀、體態窈窕的雉兒,填補女性缺席帶來的情感與審美空缺。

稚兒被視為神靈的媒介,因此雉兒會被敷抹上白粉,使其看起來像神像或人偶。這種「潔白無瑕」代表了超脫世俗的純淨。這種對「白」的崇拜,演變成了後來的歌舞伎的妝容,透過厚重的白粉(おしろい)來營造一種「非現實」的舞台美感。

由於稚兒不屬於女性,且被視為「菩薩化身」;因此,僧侶與稚兒的關係(稚兒愛)被視為在結界內不違反戒律的一種「精神交流」。

講了那麼多雉兒的故事,和我們今日妖怪主角「酒吞童子」有什麼關係呢?細心的讀者應該發現了,沒錯,「酒吞童子」的童子暗示,他的前世就是稚兒。

日本京都祇園祭中的「稚兒」。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by江戸村のとくぞう-

妖怪稚兒

大約六世紀時,由朝鮮半島傳入的佛教漢譯佛經,其中出現菩薩的護法小隨從,是為「童子」。由於孩子(童子)的心靈被認為是「純白、無垢、不染塵埃」,文殊菩薩代表的是「大智慧」,這種智慧並非老謀深算,而是回歸到如同孩子般純淨的狀態,因此文殊菩薩亦有「文殊童子」的稱呼。

在佛教藝術中,文殊菩薩常以「五髻童子」(頭上梳五個髮髻,代表五種智慧)的形象出現,象徵智慧的原始與純淨。

除了傳統的慈悲外,隨著唐朝的密教傳入,開始強調以「忿怒尊」的形象「震懾」調伏冥頑不靈的廣大眾生。最著名的密教不動明王神尊核心隨從:其一是描繪為皮膚白皙、雙手合十、眼神低眉,代表「慈悲」矜羯羅童子;其二則是皮膚通常呈紅色,髮型散亂,手持金剛棒,眼神兇惡,代表「憤怒」的制多迦童子。

文殊童子像,局部特寫。圖片來源:國立文化遺產收藏綜合檢索系統

各位看官看出端倪了嗎?當寺院裡的稚兒文化興起時,那些參與遊戲的淫慾寺僧,為了掩飾自身的荒唐行徑,竟然巧妙地結合「文殊童子」的神聖以及不動明王「矜羯羅童子」那皮膚白皙代表順從、慈悲的兩種形象。於是將稚兒抹上厚重白粉,梳上文殊的「五髻」,宣稱這是文殊菩薩為了度化寺僧的慾火的童子化身。此外為了確保稚兒的絕對服從,寺僧會教育無知的稚兒也是慈悲的「矜羯羅童子」化身,代表順從的美德,設定絕不可以反抗的完美性格。

從文獻紀錄來看,僧侶經常會對心儀的稚兒說:「你就像矜羯羅一樣純潔,是文殊(或不動明王)派來引導我的。」不難看出稚兒文化,在神聖佛教的包裝之下,毫無反抗能力的小男孩,已經被人性的慾望異化為「神聖標本」。

稚兒被要求留著長髮、敷著白粉、穿著華麗的小袖。只要他們還是「童子」,就能被僧侶以「愛慕美少年」的名義留在身邊。一旦少年長大、嗓音變粗、長出鬍鬚,失去了「童子」的美感,往往會被寺院棄如敝屣。

還記得我們提過付喪神的故事嗎?沒有生命的器物,一旦被人們拋棄,就會變成器物怨靈──付喪神,更何況是那曾經被眾多寺僧捧在手心,年長色衰後隨即拋棄的活生生稚兒個體呢?

酒吞童子是暴力的標記,也是個哀傷的記憶

然而付喪神終究是可愛的逗趣造型,那麼遭到丟棄的稚兒會變成什麼模樣呢?沒錯,褪去了柔順的外表,就是那手持金剛棒,眼神兇惡,代表「憤怒」兇神的「制多迦童子」。

最早大江山版本的故事,就是描寫兇神「制多迦童子」的變形。

對於逐漸長大的稚兒來說,要逃離虛偽佛法的壓迫,唯有展現「制多迦」的憤怒,才能從佛門的白粉中突圍。於是他撕掉了那層「守護佛法」的白粉面具,顯露出「制多迦」兇惡可怕的紅色外貌,佔據了大江山,開啟了他對這個偽善文明報復性的殺戮。

原本以為紅色是一種自由的顏色,但是對一個反覆被慈悲佛門蹂躪的童稚少年,還有什麼能讓他暫時忘記那層窒息的美麗白粉?只有酒吧!不僅要喝酒,還要瘋狂地吞酒,於是他將自己命名為「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是一個暴力的標記,同時也是個哀傷的記憶:為了擺脫白色,卻變成可怕的紅色,從白色的牢籠,變成另一個紅色的囚徒。被困在紅色身體的稚兒,只能在絕望的飲酒麻醉中,靜靜地等待的死亡斬首的最後倒數。

當英勇的源賴光出現,童子切落下,沒有太多懸念,完成這場對於絕對惡的「紅色制裁」。然而斬首了紅色,那麼前世的哀傷白,也一併斬首了嗎?

不動明王護髮童子造型:
1. 制多迦童子 圖左紅色者 顏色已褪去 下肚皮小腿仍有紅漆舉起右手遮在額前作遠眺狀,左手叉腰,神情倔強、象徵著「惡」,代表具備剛強、勇猛的行動力來守護佛法。此則為紅色酒吞童子的原型
2. 矜羯羅童子 圖右合掌者膚色通常較淡或偏白。雙手合十(合掌),神情溫順、恭敬。 象徵著「善」,代表著內心的清淨與對佛法的至誠皈依。此則為酒吞童子溫馴的白色前世童子原型。
圖片來源: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The Met Open Access)

源賴光斬首紅色的故事流傳了百年,到了室町時期狩野元信的《酒傳童子繪卷》,開始嗅聞到那白色粉末的淒美哀傷。

特別注意到,元信本的名稱為「酒傳」而非傳統的「酒吞」。

在日語中,「酒傳」與「酒吞」的讀音完全一致,皆為 「しゅてん」。

在室町時代,漢字使用尚未完全統一,同音異字(如:酒天、酒顛、朱吞)極為常見。然而儘管讀音相同,但是「酒吞」最直接的解釋是「飲盡、吞下美酒」,強調其作為鬼怪嗜酒如命的生理特徵與凶殘本性;但是「酒傳」,字面上「傳」有傳承、傳述之意,暗示這是一位「有故事的人」。換言之,狩野元信的童子繪卷,在稱呼上已經告知讀者,這是一個有關白色的悲傷記憶:

他是一名在寺院修行的美少年;他擁有雪白的皮膚、精緻的五官,留著酷似文殊童子髮髻的「稚兒頭」;他穿著華麗的小袖與袴褲,氣質高雅,散發出一股迷人魅力。他的美貌,不僅寺院僧侶寵愛他,連京都的貴族女性、少女甚至其他少年都為他瘋狂;他每天都會收到堆積如山的「艷書」(情書)。

然而他厭倦了這些紅塵殷勤讚賞,所有的情書,全部堆疊一個巨大的唐物箱子裡。他越是冷漠、遺世獨立,越是展現出一種高層次的「魔性美」。

有一天,當他點火燒掉那些堆積如山的情書時,無數追求者在信中傾訴的愛慕、嫉妒與恨意,化作一股濃黑的「怨念之煙」。像是無數觸手般優雅且細長地纏繞在美少年的身體周圍。

他的面容逐漸變得猙獰,原本華麗的貴族服飾開始破裂,皮膚變色,於是他擁抱了暴力的「紅」,前往大江山建立自己的王國。在那裡,他不再需要白粉遮面,他用最原始的赤紅肉身,對抗那個蒼白偽善的世界。

酒吞童子(Shuten-dōji)是日本平安時代傳說鬼族首領,被譽為「日本三大妖怪」之一。它嗜酒如命、力量強大,通常以俊美少年或紅面巨鬼的形象出現。遊戲陰陽師Onmyoji 鬼王酒吞童子形象即是紅髮美男。圖/翻攝自陰陽師Onmyoji官方YouTube

這是狩野元信《酒傳童子繪卷》中稚兒化鬼的魔幻情節,還原了酒吞童子的前世今生。

其實愛慕者心碎而死的怨念,使雉兒變成了鬼;何嘗不是雉兒本身的怨念,讓他自己選擇變成鬼呢?

一位十來歲的男孩,被敷上厚重的白粉,根本還不知道什麼是童年,就成為一群外表道貌岸然,內心噁心至極的佛法僧人,當作性工具把玩,反覆蹂躪。每當午夜夢迴,雉兒是否想起那溫暖的故鄉家園?如果有機會,就算是變成鬼,都要逃離這塊噁心的清靜佛門呢?唯有化身為鬼,他才能在血色的業火中,獲得那份遲來的、短暫的暴力自由。

有趣的是,有別於女性成為惡鬼後會找男性報仇;雉兒成為酒吞童子後,並沒有回頭尋找蹂躪他的男人算帳,反而選擇大量擄劫女性,這又是為什麼呢?身為男性,卻一輩子扮演被男人性蹂躪的角色,如今成為有魔力的妖怪,還我男兒身,當然要好好填補對於女性身軀的渴望。酒吞童子的惡行,正是反映了稚兒在性剝削下的殘酷壓抑。

如果說《大江山繪詞》是英雄式的斬鬼傳奇,驅動人們對名刀的激情崇拜;《酒傳童子繪卷》則是慈悲地敘述酒吞童子的前世今生,有如如炭治郎在斬殺鬼後會看見鬼身為人時的記憶,喚起人們對於人性慾望的警惕。原來酒吞童子的「惡」,源自於最悲慘的人性扭曲。

在大江山的荒淫堡壘中,那些報復性的掠奪與狂飲,投射出他在寺院稚兒時期被剝奪壓抑的情慾反撲。當「童子切安綱」揮下,滾動的稚兒頭顱確立了源賴光的武勳地位,卻也同時簡化了一個因畸形人性而異化的人類悲劇。對酒吞而言,「童子」是伴隨一生的詛咒,死於刀下反而是某種意義上的荒謬救贖。

然而,歷史最終還是將震顫悲劇的靈魂收納進平穩冷冰的展示空間中,鑑定書上的「童子切」三字,象徵著極致工藝對痛苦折磨的文明掩蓋。

這種「殺鬼」邏輯反映了一個矛盾:人類社會製造了鬼,卻崇拜斬鬼的刀。酒吞童子雖然首級落地,但那在荒謬結構下所扭曲的人性,並未隨著刀閃而終止,僅是隱入歷史背景中,等待下一場悲劇的輪迴。

歌川芳艷所繪「酒吞童子斬首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妖怪手錶》的歷史救贖

隨著時代演進,當代作品開始反思這種「人類製造鬼,卻崇拜斬鬼刀」的矛盾邏輯。在日本流行文化巨作《妖怪手錶》系列,特別是其轉型之作《影之章》中,創作者便以一種近乎慈悲的視角,為酒吞童子進行了跨越千年的形象重塑。

酒吞童子不再是藏身大江山、報復性掠奪的惡魔。他轉化為面容冷峻、心思細膩的英俊少年,遊走現代社會邊緣,靜觀曾排擠他的世界。他不是飲血的食人魔,而是尋找失散同胞、復興鬼族的領導者。

當手下為了守護他而犧牲時,酒吞童子擺脫了千年來冷酷無情的妖怪設定:他不再是被「文明凌遲」的痛苦幽靈,而是一個擁有情感、會為了同伴的逝去而憤怒與哀傷的生命體。這種描寫,實際上是在挑戰那種「殺鬼即正義」的簡化邏輯——如果鬼比人更有情有義,那麼誰才是真正的怪物?

在《妖怪手錶》中,酒吞童子實現「妖怪」的正面轉型,象徵傳統善惡二元粗暴劃分的結構覺醒。儘管他依舊嗜酒如命,但飲酒成為一種骨氣,支撐他在冷漠社會生存,不再是前世的自我麻痺。

透過《妖怪手錶》,原來我們也可以不去隨俗崇拜冰冷的「童子切」,而俯身同情惡質文化下扭曲的悲傷靈魂。這不僅是角色的重生,更是文化的療癒。讓那場千年荒謬的悲劇輪迴,終於在當代敘事中,找到了一個溫柔的出口。

《電影版妖怪手錶:光影之卷 鬼王的復活》電影海報。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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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少俠

清華大學中文博士,張胤賢,網路筆名「令狐少俠」,興趣廣博:文學、史學、佛學、易經、考古、日本美學等均有涉獵。文章散見《聯合報》、《風傳媒》、《關鍵評論》、《信傳媒》、《故事》等等專欄,現為專職國文教師。
著有《世界來過台灣》《國文課遇見日本文化》
【百鬼與妖怪物語】每月更新一篇,交織著恐懼、傳奇、熱鬧與流行,帶你走入日本的妖怪世界、百鬼夜行嘉年華現場,認識令人著迷的日本文化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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