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孝萱／從瘋狂到療癒——走進草間彌生的無限宇宙

草間彌生曾說：「如果不是為了藝術，我應該早就自殺了。」

藝術創作是他療癒自我精神幻覺的方式。

她也曾說：「我創作藝術是為了治癒全人類。」

她的作品到底療癒了誰？

一、跟著內行看門道

草間彌生是一個內行人能看門道，外行人也可以來看熱鬧的藝術家。她的南瓜、波點、網狀、鏡屋，看來簡單、絢麗、吸睛，容易吸引人去打卡拍照，但作品內涵也經得起深度探索。

目前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正在展出「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W Collection & More 1951-2005」，這是我第五次欣賞波點奶奶的個展（不包括在拍賣預展、公共藝術、群展、收藏家那裡看到的）。其他幾次是在：2013年上海MOMA、2017年東京國立新美術館、2023年香港M+、2024年波多塞拉維斯基金會的美術館。2025年，我還要去墨爾本看號稱「目前最完整的」草間彌生展，那將會是第六次。

也因為這麼多次的看展經歷，再加上我在青田藝集上講授「無我／無界／無限∞知己知彼：草間彌生（Yayoi Kusama）與當代藝術家」課程，對如何解讀草間彌生的作品，有了不得不發的深刻感受。

草間彌生，《圓點的強迫妄想》．1998_2024，尺寸依空間而定，塑膠氣球、複合媒材©草間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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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無我、無界、無限

草間彌生的點，究竟是開始，還是結束？它們是原子，也是宇宙，像靈魂擴散至無窮無盡的邊界，又在某處悄然收縮。那些密密麻麻的圓點裡，彷彿潛藏著某種靜謐的真理：當我們凝視它時，會漸漸忘記自己是誰，變得輕盈，化為無形。

站在她的巨型南瓜前，橫亙在金黃與黑色的世界裡，南瓜的圓潤想起母親的懷抱，但那些黑色的網絡，卻像是時間的皺紋，一圈一圈，把我們推向無盡的深淵。我彷彿聽見草間的聲音從深處傳來：「我們需要接受這一切，痛苦的重量，歡愉的輕盈，它們彼此依附，像我的圓點，不能分離。」

站在她的鏡屋裡，四周是無數的點在反射，它們延伸，消散，又重組，宛如一場沒有邊界的幻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無限並不是某種遙不可及的彼岸，而是此刻正在發生。它在每一個點裡，在每一次呼吸裡，在每一個不被察覺的瞬間裡——它從不終結，也從不開始。

草間的作品提醒我們，個體是虛妄的，那些邊界，不過是人類給自己畫上的虛線。在她的世界裡，個體與整體並非分離，而是彼此交融：一個點連接另一個點，最終織成無盡的網絡，無法分清哪裡是起點，哪裡是終點。

這是一種無我的境界，像一滴水融入海洋，再也分不清自己與海的區別。當你站在草間的作品前，慢慢地，你不再是你。你的過去、名字、身份，都像水蒸氣一樣蒸發，留下的只有那無邊的延展，只有一顆漂浮的意識，和那些環繞你的圓點一起呼吸。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特展「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W Collection & More 1951-2005」，琅琅悅讀編輯室拍攝

草間彌生，《無限的網》，1999，45.5 × 53 cm，壓克力彩、畫布，北師美術館提供 ©草間彌生

草間曾說：「我的一生都是為了消融自我，將自己投入宇宙的脈動之中。」這是一種自我消解的藝術，一種將個人的痛苦與恐懼轉化為集體記憶的行為。當我們凝視她那延伸至無窮的點與線時，我們被帶往一個無界的世界。這裡，沒有疆界，也沒有任何可以劃分的事物。

無界的狀態是自由的，也是驚人的。在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裡，邊界是一種安全感。這裡是「我」，那裡是「他人」。這裡是「過去」，那裡是「未來」。但草間用她的藝術告訴我們，這些分界線不過是幻象——如同那些交錯的點，當你走近時，它們是分離的；但當你退遠一些時，它們卻成為一幅完整的畫。

草間的藝術是一種無限的追問，彷彿她將自己的一生化為一個問題，不斷書寫，卻又不斷擦除。她讓我們意識到，療癒不是追尋一個答案，而是擁抱這種永無止境的追問。

療癒了「誰」，最終是否還重要呢？

當我們抵達無我的境界，邊界已經消失。當我們理解了無界的真相，那些焦慮與痛苦也隨之模糊。當我們擁抱了無限，我們便知道，療癒從來不是一個他者賜予的恩典，而是我們與萬物共生的證明。

草間彌生讓我們看見：生命的痛苦與歡愉，終究都融化在這無限的海洋裡。而我們呢？我們也許只是海洋裡的一滴水，但那滴水，正擁有整片海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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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創作藝術是為了治癒全人類

她也讓人看見，療癒不必是徹底的治癒，療癒是接受自己成為拼圖碎片，縫補每一個空白，卻也珍視那些無法填補的裂縫。

在草間的世界裡，那些重複的圖案，像生命的迴圈，潮起潮落。我們無法擺脫，但可以共舞；無法逃離，但可以讓它成為詩句。那些點點，拼湊成生命的星圖，每一顆星都閃著微弱的光，但合在一起時，卻能照亮整片夜空。

在她的世界裡，每一個圓點似乎都在追問：誰能療癒我們？是畫布？是筆刷？還是那無法言說的孤寂自身？

草間用重複的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的點，不是逃避，而是對世界的凝視。重複是她的秘密語言，像潮水拍打岸邊，將痛苦沖刷成溫柔的紋路。一個點連著另一個點，像我們的心跳，在生與死之間律動，卻不曾斷裂。

我們呢？我們是否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療癒？我開始回想，能療癒的「誰」曾在我的生命裡出現過嗎？是童年家裡院中的茶花？是少年時初夏的雷雨？還是深夜裡耳邊的老歌？這些「誰」或許沒有名字，也許只是一瞬間，但它們曾把我從絕望裡拉起。正如草間彌生的點，它們不問為何，只是不停地存在，提醒我們：破碎與完整可以同時並存。當你凝視草間彌生的作品時，仿佛可以聽見她的低語：療癒不來自他人，而是來自那個認清自己破碎的人。

我們開始學會承認自己的痛苦，也學會擁抱那份破碎的美。我們不再尋找「誰」，因為療癒的過程早已深藏在我們的生命裡，像那無邊的點，一層一層，無止無盡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