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則韞/鳳梨,旺來

鳳梨,旺來。圖╱AI生成╱劉得
鳳梨,旺來。圖╱AI生成╱劉得

童年的 田,與美國人不愛的

十四天前,我的先生大眼睛終於出院,我開車從洛克維爾市(Rockville)接他回位於珀多瑪克市(Potomac)的家。他跨進睽違六十二天的家門,坐在沙發上,深深吸入熟悉的空氣,貪婪地看著溫馨的四周色調,聳高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七天前,我的美國女技術員桌面上放著兩顆鳳梨,一顆黃色,散發出誘人的香甜氣味;另一顆還是綠色的。我帶著好奇問:「妳怎麼會有這個?」她說:「人家送我的,我們家不太吃這種水果,送妳一個吧。」因爲鳳梨肉纖維粗,加上鳳梨酵素易刺激口腔,食後舌頭會有被割裂之感,故不太受一般美國人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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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獲至寶,挑了那個綠鳳梨,下班時高興地帶回家,放在水果盤中央,我說:「等它熟了,你幫我削皮切塊。」大眼睛看了一眼,說:「好。」

我在高雄長大,見過鳳梨,吃過鳳梨,一些山坡地的鳳梨田很有特色,從高處望下去,可以看到一畦一畦的鳳梨沿著山坡排列,形成好看的幾何圖。鳳梨田不像稻田那樣柔軟平坦,它像大地鋪開的一張綠色刺繡。成排的鳳梨匍匐在泥土上,長葉向四周伸展,葉尖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成熟的果實從葉叢中央探出頭來,一顆顆黃澄澄亮晶晶的,彷彿大地偷偷藏起來的金色寶石。讀國小時,學校福利社賣泡在糖水裡的鳳梨心,一根一毛,同學們吃得樂呵呵。等去台北讀大學時,一片直切薄如紙板的鳳梨已是新台幣一元。

多麼希望有人與我搶食鳳梨

鳳梨原產於南美洲的巴西、巴拉圭一帶,歐洲人是在哥倫布航海之後才認識它,嚴格說來,鳳梨並不是古希臘本土的傳統象徵。到了近代歐洲,鳳梨因為稀有、昂貴,成為主人向客人展示「我願意用最珍貴的東西招待你」的寓意。因此在歐美建築如旅館、餐廳等,經常可以看到鳳梨雕飾出現在大門入口、門柱、扶手、庭院,或就在門口放一個真鳳梨,都在傳達好客的款待之情。

台灣的鳳梨,原鄉是南美洲,經過哥倫布的航海,帶回歐洲,又再一次飄洋過海,於十七世紀傳入台灣,在那片土地上扎根。在閩南、台灣、東南亞華人文化中,台語稱鳳梨為「旺來」,如此的諧音就把鳳梨升級為「好運旺來、財富旺來、人丁旺來」,被視為十分吉祥的水果。尤其是商店、公司開幕時,都會送一顆鳳梨祝福。由此衍生出「旺來」這麼吉祥的別稱。如今台灣農會育種改良,有了不同的品種。

我盼著我日前帶回來的「鳳梨、旺來」會給大眼睛帶來徹底的康復好運。

我不會削鳳梨皮切鳳梨肉,平常,大眼睛偶爾會買一顆回來,擺放幾天。等到廚房的空氣充滿了鳳梨香,他會拿著菜刀,先橫放在砧板上,穩穩地斬去頭尾,然後立起鳳梨,由上而下削去皮。最後切成小塊,放進塑膠盒裡,存在冰箱中。給一家四口,兩天吃完。

三天前,那顆鳳梨開始飄出香甜氣味,然後充斥整個廚房。我在廚房中島擺好砧板、菜刀、鳳梨、塑膠盒、垃圾筒,請大眼睛過來負責料理,他眼明手快,五分鐘切好。

我撥一些放進小碗,捧著到餐桌前大快朵頤。

孩子都已自立門戶,定居南加州,大眼睛則因手術吃不了東西。我,多麼希望有人跟我搶吃鳳梨。

他坐在旁邊,說:「都是妳的,沒人搶,放心吃吧!」

我一人獨食,好像受寵至極,眼淚卻在眼眶裡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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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的記憶 鳳梨 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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