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初生
這大概是醫院裡唯一令人感到喜悅的哭聲,這裡是嬰兒室。
經過十個月的無重力漂浮,狹窄的產道擠壓肺部羊水,心肺循環逆行重啟,迎接嬰孩的是產房冷冽的低溫及刺眼的亮光;剪斷臍帶後再不能依靠胎盤供應氧氣,嬰孩奮力吸入陌生但救命的空氣,然後爆出一聲響亮的啼哭:「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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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婦哭了然後笑了,眼淚和著汗水。
出生後呼吸心跳穩定的新生兒,會被送往嬰兒室,由兒科醫師進行完整的身體檢查。我看著每個粉嫩的嬰兒,手環上尚未擁有自己的姓名,而是暫以「○○○之男/女」稱呼。母親的名字輕印在孩子的手環上,而往後孩子的名字,將深刻在母親的心上。
我先將聽診器用手搓揉,除去金屬的冰冷,再輕柔地放置於規律起伏的粉色胸口,新生兒的呼吸、心跳皆比成人快速,強而有力的跳動透過鼓面傳到耳際,奏起生命的序曲。有些孩子被擾了清夢,立刻放聲抗議,有些則是手一揮、腳一踢,又安穩地舞回夢鄉。
接著要做全身的理學檢查,每個新生兒的髮量差異甚大,有細毛兩三根的、也有彷若成年獅王的,我尋著頭顱間隙檢查前後囟門,用指幅感受寬度與跳動。接著輕撫鼻頭細小的粟粒疹,張嘴瞥見上顎微凸的珍珠瘤,翻身確認後臀青黛色的蒙古斑──這些常讓新手父母驚慌的標記,在我們眼裡都是生命獨特的註腳。最後要檢查原始反射,輕觸臉頰會轉頭並張嘴的尋乳反射、搔刮掌心會被緊緊握住的抓握反射,這些不經思考的神經迴路,是教導初來乍到小生物的生存法則。明明日復一日,卻仍每每觸動我心。
將剛報到的新同學安頓好,我轉身面對另一排即將出院的老同學。三天前的見面仍歷歷在目,從最初噙著淚水、吸吮不到幾口便精疲力竭的啼哭,到如今那滿足有力的吸吮,對我來說一成不變的三天,對這群小生物而言卻是風起雲湧的七十二小時。現在即將告別,我詳細地再完成一次檢查,不論是酣然安睡的臉孔,抑或是赤臉啼哭的面容,我都想牢牢記住──生命的起點從不張揚,卻充滿了無聲且頑強的力道。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祝你們健康、快樂長大。」
心裡默念的願望或許平凡,但親眼見證你們用盡全力適應世界、突飛猛進長大的姿態,卻給了我最純粹的感動。
往後的日子,就交給世界的晴雨去灌溉吧。能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私藏過你們最初破土而出的驚蟄與力量,便是這份職業給予我最溫柔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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