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冠涵／【青春裡的那座圖書館】在殼中

我讀過一本書名很酷的書，叫《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鳥蛋》。在書的前言裡，作者Tim Birkhead引用了某人說過的話：「如果有人以我的性命為威脅，要我當下告訴他全宇宙最完美的東西是什麼，我會賭一把說是鳥類的蛋。」

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在溪西圖書館 偶然發現鳥蛋這本書的。這座圖書館距離我上班的地方很近，騎車的話大概一、兩分鐘就會到了吧。有時午休我會去那裡晃晃，坐在圖書館外的長椅上曬太陽，聽聽高鐵列車經過時的聲響，順便借幾本書。我和這座圖書館的關係大抵上就是這樣子的：清淡、明亮、客客氣氣。這和年輕時我與幾座圖書館之間，曾經有過的那種親密而又耽溺的關係相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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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來歲那段日子，我就像沒有對外發售門票的馬戲班那樣在全台巡迴唸了好幾所大學。我說不上來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這樣。通常學校去兩個禮拜就不想去了，我開始翹掉大部分的課，到圖書館去。

我記得我念的第一所大學的圖書館冷氣永遠開得極強。當我杵在那裡，杵在書架前一邊呵氣一邊試著用發疼的指尖鑿開結凍的紙頁時，我老是會聽見碎冰窸窸窣窣地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冰裡有字，還有一些缺了角的標點符號。我從沒有聽過輕盈得這麼令人傷心的聲音。字離開了書本，就再也不想回到原生的句子裡了。它們到處亂竄，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捧著滿是空缺的書，在書架盡頭的火堆邊坐下，閱讀，喝加了白蘭地的熱咖啡。火堆是圖書館館員幫我生的，他以前在阿拉斯加開過Uber。

我離開中部，去了台北的大學讀哲學。後來還是到圖書館去。在圖書館，我就不需要面對當看著教室黑板上那些以工整的字體謄寫的哲學理論時，內心真實的痛苦了。我直覺地感到黑板上並沒有我想要的東西，而事實上，我根本不曉得在這偌大的宇宙裡哪裡有我想要的東西。那座大學的圖書館倚山而立，幽暗而潮濕，空氣中到處都是蕨類植物的孢子。我在圖書館中，到最後其實連書都不太讀了，只是昏睡，醒來。醒來後伸手摸一摸手邊的書本的書背，然後便繼續睡去。

如果沒有圖書館，我想我會很寂寞的。在另一座位在嘉南平原上的大學讀書時，我終於這麼想。那是寒假吧，我在圖書館臨窗的座位待到夕暮，對著筆電敲打著一篇我認為不會有人願意閱讀的小說。我經驗到一種很奇特的感受：隨著小說逐漸地長出血肉，我感到自己也漸次變得無形無影，瀕臨消失。我記得我一直待到閉館。不得不離開了。我走在清冷的校園間，想著如果可以一輩子都不離開圖書館，那該有多好呢。彼時的我多麼像鳥蛋裡的胚胎。那一枚胚胎並不懷想於羽翼、飛行或鳴啼，而是蜷縮在暗中，覺得安全，覺得親暱，覺得就算不出生根本也無所謂。

後來還是離開圖書館了。

Tim Birkhead描述蛋殼「一方面替胚胎抵禦外來的傷害，另一方面也是胚胎與外在世界聯繫的媒介。」他寫道：「蛋殼表面散布著數百至數千個小孔，各自經由纖細的孔道讓蛋內胚胎的血液接觸蛋外的空氣。」這是鳥蛋的智慧。我想及自己棲藏在圖書館中的時光。彼時的我確信自己是孤獨且孤立的。對於一座圖書館經由纖細的孔道向我訴說或者諦聽的一切，可以說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