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仲／【青春裡的那座圖書館】借閱卡裡的猜謎

那一年，我十九歲。

進入大學，初入所謂知識的殿堂，每一堂課程名稱是如此崇高堂皇，但上課內容貧乏枯燥，無法讓人心生敬畏，更激不起熱情去投入。過去高中三年只需死背書即可過活，成了大學生後，面對這般的知識呈現時，我只做得出眼神失焦的反應。我不知道自己的思考力、創作力、想像力，是等待從枯萎中復甦，還是根本死竭從來就沒有過生機。我像一株垂垂乏力的植物。

學校裡有一座圖書館，沿用自殖民地時代，不管是建築物或內容物都很古老，我在裡頭找到了些樂趣。夏天的時候，到處都熱，就只有圖書館的書庫，透著一股陰涼。書庫做了夾層，上層的地面是木板拼成，踩起來吱吱嘎嘎地響，從拼湊的縫隙間，可看到下層的人頭晃動。在非尖峰時間進入書庫深處，還得自己摸黑伸手找到書架側邊的日光燈開關。陳舊的設備與陳腐的空氣，倒是挺有想像中藏經閣的氛圍。書庫空間窄而狹長，成排書架直直頂到天花板，有幾組木桌與鐵椅藏匿在靠牆的那一側。在我那青春善感的年紀，老是幻想可與心儀的學長在那裡來段巧遇，事實上瞧見睡得忘我的人居多，畢竟那地方實在隱密，或許有些書裡缺頁少圖的見不得人之勾當事，也是在此情境下臨時起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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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跟同學比賽，看自己借的書，背後抽出的借閱卡所記載前一次的借閱年代，誰比較久遠。揭曉後的答案通常相當驚人；手中捧的書，隔了四、五十年再度獲得青睞，重見書庫之外的天日。想到這段被塵封的漫長時間，遠遠超出我的年齡，我翻起書頁的手，不禁微微顫抖了起來。

學校新圖書館落成後，我再也沒有機會能夠重回記憶中的青春現場。新樓新氣象，新圖書館有氣派的入口意象，有挑高的天花板與透空的天井，有吸走腳步聲的厚地毯與夏天使人顫寒的空調，還有適合倒臥的沙發，以及重得不易搬動的實木桌椅。冷僻的角落有監視器，在沙發上睡得忘我時會有館員來提醒。新時代業已來臨。

某日，我在這新建築的一隅，偶然發現了舊式的書目卡片櫃，只可惜不是我少女時代使用的那一櫃。那一櫃被分成一格一格的小抽屜，寫有書名索書號等資訊的書目卡片整齊疊放在裡頭。經過長年累月的人手撥捻，硬紙做成的卡片甚至起了毛邊。而我總是性急缺乏耐心，快速撥完厚厚一疊，等不及想知道答案，到了最末一張自己要的書名卻未出現，不禁懊惱自己是否兩張併一張地漏了。在那人工盛行的時代，我常常那樣地困窘著。

記憶依舊清晰，然青春已遠去無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