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郭魚／取景框

直到翻出舊相簿，我才知道，哥哥小時候曾有一張自己的小床。我出生後，床撤了，臥室改鋪榻榻米，哥哥則有了一間書房。老照片 裡，幾個鮮麗的塑膠積木散落在榻榻米上，我記得照片白邊之外，母親拿著傻瓜相機，對著我們微笑。母親的笑容是我此生第一個記憶。

千禧年前後，掀蓋手機的影像畫質欠佳，母親偶爾拿起相機，希望我和哥哥表演點什麼，背幾句順口溜，興致來了，再翻幾個跟斗。某個尋常午後，哥哥擠到母親膝前，搖頭晃腦地念著：「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我蹲在他身後，把積木一塊塊扣起來，拼成一把手槍，朝鏡頭「砰、砰」兩聲。

母親捧著相機，並未理會我的兩聲槍響，於是我把槍口移向母親──砰、砰。

母親的眼睛從取景框後抬起，瞥了我一眼，又落回哥哥身上。哥哥站在鏡頭中央，我倏忽看見景框的邊界。在往後那些母女之間漫長的愛憎發生以前，我記得生命才剛剛開始，有一個孩子高舉著歪歪斜斜的積木槍，站在母親目光將盡之處，朝她扣下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