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淑婷/痛苦不需要預支:把感受的權利還給孩子
時序進入十月,開學剛滿一個月。照理說,孩子們應該已經度過了最初的混亂,但網路社群裡各種家長社團的氣氛,卻是從開學初期的兵荒馬亂,沉澱為另一種細密而沉重的日常焦慮 。
在眾多開學話題中,有一個年年準時報到的日常提問:「孩子每天放學回來都在抱怨學校營養午餐很難吃,我到底該不該天天幫他帶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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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串底下,會有心疼孩子餓肚子的家長,會有在現實的體力極限裡掙扎設法做便當的家長;然而,最耐人尋味的是許多家長會冒出「心理防禦機制」,用一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說法回應:「吃難吃的也是一種磨練」、「團體生活哪能事事順心?」、「現在不吃,以後只會更挑剔」……
團體適應力,等於忍耐嗎?
「怕把孩子慣壞」這句話,像是一句神祕的咒語,將「味覺不合」與「家務勞動限制」,提升成建立品格的修煉。
我這幾年一直在思考這套說詞,發現其中其實藏著大人世界的雙重標準。
生育孩子前,我是忙碌於職場的平凡上班族。當時公司的員工餐廳提供每天五十元的優惠午餐,菜色說不上美味。嘗試了幾周後,我和同事決定每天多走幾步路、多花一點錢,好好吃一頓午餐犒賞自己。從來沒有一個上班族,會在吞下不滿意的午餐時,勉勵自己:「我不能把自己給慣壞了。」
因為長大後的我們知道,午餐好不好吃,和毅力與團體適應力無關,只關乎食物品質與個人偏好。
一旦場景換到了校園,角色換成了孩子,標準卻不同了。一頓飯好不好吃,是人類感官系統無法假裝的生理信號。如果我們把「忍受低品質的集體規範」視為適應社會的必經之路,就會自我催眠:孩子吃幾年不怎麼樣的午餐,沒什麼大不了的。
其實,天天早起做便當,本就是一項耗損身心的重度家務勞動。在現代高工時的節奏下,多數家長根本沒有餘裕負擔。我們只要誠實、平和地告訴孩子,雖然學校午餐有時不合胃口,但爸媽目前的體力和時間,很難每天為他做便當,是否可以折衷帶一點餅乾或堅果下午充飢,放學回家後多吃一點,或者每周選一天帶便當就好。
我們和孩子關於午餐的討論,可以建立在尊重孩子的感受,同時坦白現實的困境,孩子學到的是家庭資源的協調,而不是被責備「不知足、太嬌貴」。
被透支了的學習動機
若是順著「為了以後好,現在必須提早習慣吃苦」的思路往回推,就會發現關於低年級安親班的安排,也需要站在孩子的身心發展上來思考。
小學低年級一周有四天是半天課。下午的留白,原本是孩子從幼兒園過渡到學校體制時,最珍貴的緩衝空間,國小以教室為主的課程設計,與幼兒園的主題活動大不同,但六、七歲的孩子仍需要時間發呆、活動、奔跑發展大肌肉,更需要建立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許多雙薪家庭不得已必須將孩子送到安親班,但不少時間相對彈性的家長,也跟著焦慮:「如果不提早送安親班適應環境,等到升上三年級課程變難,孩子就坐不住了!」
這又是一種典型的「預防性挫折訓練」。我們試圖提早讓孩子習慣長時間坐在狹小的課桌前、壓抑身體想要活動的本能。但這種「提早習慣」,換來的往往不是成功的適應,而是透支了長遠的學習動機。一個在低年級能擁有足夠活動空間、體力與心理需求獲得飽滿承接的孩子,反而能更具韌性地去面對下一個階段的學習挑戰。
另一種更隱微又讓人心疼的「提早適應」,就是家長們討論,如何讓還沒有發育的女孩,提早穿上內衣(小背心),「免得以後長大排斥穿不住」。這個想法看似是為了保護孩子,但九月的台灣動輒三十多度高溫,學校活動量又大,多穿一件背心只是更悶熱難耐,但我們會告訴孩子:「忍耐一下,穿習慣就沒感覺了。」讓剛開始認識自己身體的小女孩體會到,不能「被別人看」這件事,凌駕於自己的感受之上。
別被預防性焦慮給打敗
「習慣了就沒感覺了」是真的嗎?這三件事看似不同,其實都攸關著成年人莫名的恐懼。擔心孩子太嬌貴,所以先讓孩子在飲食上降低滿足;害怕孩子學業落後,所以讓安親班消滅旺盛的精力;害怕孩子遭受惡意,所以用提早穿內衣來「保護」身體。
但是,生活裡的痛苦真的有疫苗嗎?只要在孩子年幼時提早注射,長大就能具備抵抗力?人性的運作從不是如此,痛苦無須提早預支,適應力也並非靠麻木感受來提升。
我希望每個孩子的感官都被認真對待,負面感受能被溫柔承接,並相信自己的身體是被值得被尊重的。當孩子深信自己的感受有價值,他才能長出充沛的自信,發展出協商與解決問題的能力。
身為陪伴者,我只能不斷練習,提醒自己不被預防性的焦慮打敗;我的體力真的有限,這個社會環境也確實不夠完美,但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我要穩穩地站在孩子身邊。我要讓他們吃好吃的食物,為他們的學習之路撐出能喘息的空間,讓身體能自由自在地伸展。我要孩子們有感受舒適與表達不適的權利,帶著這份被關愛的餘裕,長成一個無畏面對世界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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