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函原／語音信箱

「嘟、嘟、嘟……您撥的號碼目前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深夜十一點多，救護車抵達現場時，一位嚴重駝背、表情痛苦的老奶奶，縮在電線桿下向我們招手。她一手撫著腹部，告訴我已經腹痛一整天，獨居的她痛到受不了，只好撥打一一九求助。到達急診室，檢傷護理師詢問老奶奶家屬的聯繫電話，但撥了兩通，都進入語音信箱。

「還有其他家人嗎？」護理師放大音量再次詢問，可老奶奶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呆，無奈下，護理師只好先行照護其他病人。我們的提問對她來說，似乎也轉進了語音信箱，不過我從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依稀感覺得出來，她有什麼話如鯁在喉。

為了說服老奶奶，我站在她的床旁，藉謄打救護紀錄表的同時，掏出手機，靠近她耳邊再次對她說：「奶奶，還是你有兒子的電話，我幫你聯絡看看？」

老奶奶猶豫了一會，緩緩從右邊口袋掏出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上頭寫著歪七扭八的地址與電話。她也終於打破沉默，說兒子在北部工作。隨後，睜大雙眼看著我，猛力不斷揮手：「毋通啦，毋通啦，毋通予伊知啦。」

為什麼不讓兒子知道？老奶奶提到，北部的兒子平時忙於家庭和工作，不想因為自身的病情徒增他的負擔。她臉色凝重，我只是點點頭，沒有正面回應。暫時離開她的病床後，一個人在走廊上來回踱步，心裡想著該不該撥出這通電話。

我想起去年晨間一件路倒救護，一位七十幾歲老伯伯，被發現倒在民眾住家的騎樓下，路人見狀趕緊報案。當救護車抵達現場，老伯伯已經坐在騎樓下，面露疲態，甚至幾度虛弱得要往後倒。可無論我們如何苦口婆心勸說，請來員警和里長關心，他堅決不去醫院，也不願提供家屬的聯繫電話。我們沒有權力強制病人送醫，只能無奈看著老伯伯逕自點起菸，白霧縹緲，輕得如他單薄的身形。

兩天後，學長告訴我：「你還記得上次那位阿伯嗎？昨天他在家中OHCA（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里長發現報案的。」

身為救護員，早已習慣每天面對的生老病死；但老伯伯的離世，第一次讓我強烈感受到，如果當時再多一點堅持，是不是就能阻止遺憾發生？

我再次走回老奶奶身邊，告訴她：「我已經打給你兒子了。」

老奶奶輕嘆一聲後，低頭把發皺的紙條重新攤開、壓平、摺成方形，緩緩收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