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濬維/贈衣
熱衷編織的外公
外公鮮少穿我們送他的衣服,總嫌棄那些款式太過年輕,穿出去會被別人笑。與其被嘲諷,他寧願接受某種風格過時的POLO衫。
我無法為外公挑選出一件令他滿意的衣服,他卻為我的床織起了一座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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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熱衷於幫家裡的成員們編織裝備,小時候擺在枕邊的玩偶被他叨念混亂,他便用舊衣布織了一條彩帶,把娃娃成串綁在床沿,像長髮公主向外投遞的辮子,玩偶們卻似被釘在十字架上般沉重。我看著那些緊緊綁著死結的娃娃彷彿正向我呼救,不解為何不能抱抱它們,更質疑外公自訂的鐵則是否有遵守的必要。
我愛外公,但難以忍受他的異常龜毛。傳統日治教育讓他MBTI的J人特質更加顯化,凡事講求規範與整齊,不容一點失控。比如小時候跟他共枕的記憶裡,外公時常責備我踢被子的陋習,半夜總要露出渾圓的肚子,一整晚幫我蓋好被子數次。陋習難改,外公索性自製一件拼接風束腰,把數件破衣舊布剪裁、組裝、縫補,才能順利圍住當時已近百公斤的我的腰腹,他說這樣就算我踢了被子也能保暖,肚子最重要絕不能受寒。此後,在腰上築出一道堡壘是睡前的儀式感。長大後明白,那是馬甲一般的束縛,我沒有順利勒出小蠻腰,卻烙下童年的疼痛。
原生家庭餵養我的,是教條與精準,等自己變成了學校老師,才意識到手執教鞭、誨人不倦的形象,也是一種束縛。每當我走上講台,我的身體與話語,都充滿球蟒纏繞般的窒息感,好像得讓學生懼怕我的淫威,才真正成為了一名符應社會期待的好老師。
外公晚年,病症讓他變得更加執著,經常反覆擦拭杯子水瓶直至半夜。有一次發現他凌晨還沒睡,只因為擔心保溫杯受寒後不能使用,便以囤積許久的各種破布,織出一件又一件,屬於杯子的外套。外公不願意穿我們買給他的羽絨夾克,就這樣繼續穿著終年不換的白吊嘎加上單薄的長袖POLO衫,頂著寒氣在客廳做代工。聽不進勸,非得每一個保溫瓶、甚至五加侖桶裝水都穿上他親手編織的衣服才肯罷休。
當他終於肯穿上新衣
那幾年,家人們常常在這些不合理的事情中盤旋,外公仍堅持手作,把家中各式杯瓶都添上新衣,彷彿這些勞動與秩序全是他愛我們的鐵證,直到他臥病在床,家庭代工才歇業。
固執的外公,人生的最後一年還是被送進了安養院,除了失智令他的行為愈發失控,經常性地瘋狂喊痛更是家常便飯。某一次外公在床上痛苦呻吟,我和家人們想盡辦法要挪動他的身體送他去急診,無奈一碰就尖叫嘶吼,加上床邊琳瑯滿目的物品,移動不易,無奈之下只好叫救護車。
外公晚年也把自己的生活範疇築起了一道牆,用的是我們丟棄的各種物品,有玩偶有書架,甚至是早已忘了哪次旅行的紀念品,就這樣悄然無聲地被放進外公一人構築的城池裡。想起有次從日本回來帶給他的神社平安御守,外公就這樣拿著並按在心口一整晚,那時的他身體已多有狀況,與其說是珍惜我的心意,更多的是對於生命的恐懼不安。
我們跟著救護車到了急診,為外公換上病人服時,發現內裡仍是那件穿了許久,袖口早已鬆弛脫線的汗衫。佝僂老人的身軀是枯瘦的樹,長滿了褐斑,皺紋如年輪巴著外公的皮膚,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前胸貼後背」的意思,不是誇飾而是受病所苦的鐵證。那次以後,外公就再也沒有回家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不再吵著要回家,答應住進養老院。
最後一次見到外公,是看護幫他洗完澡後,他像個天真孩童舒適地躺在床上,終於肯穿我們送他的新衣了,卻再也無法言語及識人。看護摸摸外公的頭說:「洗完澡,舒服了啦。」看著安詳躺著的外公,睡夢中似乎笑著,我卻是一把心酸。
外公過世後,我在紙紮品店看到一件條紋POLO衫,顏色、款式都像極了外公的選擇,我毫不猶豫地買下,用無盡思念燒給了他。而外公唯一一次入我的夢,就是他在窗邊換上那件POLO衫的畫面,彷彿魔幻舞台一樣變身。然後,回眸一笑,與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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