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函原／月曆上的數字

救護勤務執行完畢返回隊上，看到同事正在將白板上的待辦事項擦掉，隨後新的月份又重新寫上各式各樣的外務，像薛西佛斯推著石頭般，永無止盡。

身為緊急救護技術員，除了執行危急的救護勤務外，最累人的反倒是必須利用自己的休假時間投入外務。外務包含教育訓練、擔任講師、開會、出差。有時到其他縣市出差，更遑論舟車勞頓帶來的體力消耗。明明放假，卻像上班。

望著行事曆上寫著滿滿的待辦事項，我想起一位曾經接觸的病人。她是年紀約莫四十歲的婦人，罹患乳癌，那段期間正好在接受化療，但偶爾化療後產生的不適感，諸如嘔吐，發燒，疲憊無力，多次請我們載她到急診。

每次見面，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健保卡上的大頭貼是一張清秀照片，留著一頭烏黑秀髮的她，後來也因為化療關係開始掉髮，到後來剃掉頭髮，戴上紅色小碎花頭巾，瘦骨如材，臉頰凹陷。老公為了鼓勵她繼續勇敢對抗病魔，也陪著一起剃成光頭。

某天，她又請我們用救護車載她到醫院，原因是今日化療後，腹部疼痛，全身無力，先生見狀趕緊打電話請我們送她到醫院。救護車抵達門口時，她的先生跑出來說要我們稍待一下，太太正好在如廁，語氣略帶歉意。隨後又跑到浴廁門口外，關心與擔憂不斷。我和同事L站在客廳等待的過程中，無意間瞥見掛在牆上的月曆，上頭有幾個數字被藍色奇異筆圈起來，藍圈外註記了回診、拿藥、照CT、追蹤、抽血報告等字眼。起初僅有幾個數字被圈起來，隨著載送的次數增加，我發現月曆上的藍色畫圈和註記也愈來愈多，幾乎占滿了半張月曆紙。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某個周末原本寫著家庭日，後來被畫上兩條橫槓，再用像是顫抖的手，勉強重新填上兩個歪斜的字──回診。沒一會，老公攙扶她，步履蹣跚走出來。她一樣戴著紅色小碎花頭巾，但看得出來這次臉上多了些淡淡櫻花色粉底，讓原本蒼白憔悴的面容看起來有了一點血色。

送醫途中，她喊著要原本坐在頭端的先生坐來她的身旁。我讓出位置，示意先生能坐到太太的左手邊。一路上，我默默看著先生將頭埋進胸前，雙手緊握太太的手，兩道身影依偎。車廂內沒有人說話，只有刺耳的鳴笛聲，伴隨幾聲無線電的雜訊。

「學長，救護喔。」同事L說。思緒立刻被拉回現實，再次拎起頭盔和救護背心，坐上救護車，想著每一趟救護，或許也正要參與另一位，同樣行事曆被寫上滿滿註記的病人的人生。

我們擁有相同的數字，卻走向不同的命運。在那之後，我沒再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