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佩含／把文學調成山海的頻率──「山海.wav」策展筆記

去年的春天，我站在蛻變中的台東縣立圖書館裡，看著眼前挑高兩層樓的天花板，右側一整面和煦的金黃暖陽自落地窗灑落，開始想像原住民 文學在這個偌大的空間裡被閱讀，也期待這裡即將成為一個入口，讓更多讀者與原住民文學相遇。

貫穿時空與情感的歌

以「山海.wav」為這個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特展命名（編註：展期至11月10日），就如同海浪交織的線條一樣，有很多層層堆疊的意義。「山海」不只指向策展單位「山海文化雜誌社」，同時也是原住民文學反覆回望的核心命題，生命、神話、祭儀、行動、歌謠與種種文化的根基，都發生在山與海之間，既有歷史的縱深，也是精神的依歸；英文wave則延伸出另一層意象，它既是海浪起伏的波紋，也是山巒綿延的稜線，更是聲音振動時所形成的波形，當波浪化為音訊檔案格式的「.wav」，便進一步延展出留存、儲藏的意義。如同聲音在數位檔案裡被儲存、記錄，文學亦是一種保存記憶的格式，封存了特定時空的生命經驗。1980年代，原住民作家們以書寫為自己發聲，找回族群的尊嚴與生存空間，那些文字更像是沉穩厚實的聲波，在時代中持續擴散，直抵人心。以視覺／聽覺的波形為核心概念的「山海.wav」，希望架構出更宏觀的文學史視角，細細回顧這些值得被一再播送的文學作品。

被汰換的儲存記憶形式

為了擺脫「文學史大事紀」沉悶繁複的印象，與設計團隊討論後，決定以「物件」取代文字成為主角，讓實體展品帶領我們回到過去，道出屬於它的故事；大事紀因而能是透過視覺印象建立起的時間序列，不再只是年分與一段文字敘述，這個發想也跟我的「山海經驗」有很大的關係。在1993年創立的「山海文化雜誌社」，可以說是原住民文學發展的重要基地，當時的《山海文化雙月刊》，匯聚了對原住民文學、文化、藝術、社會運動的各種想像與期盼；不僅搭建出愈來愈穩固的文學舞台，也是重要的人際支持網路，山海文化雜誌社留存的大量物品，皆是歷史的重要見證。而我總會在「山海」意外地翻找到某張老照片、一疊手稿、獎座或筆記本上的某個註記，將我瞬間丟回文學史現場；彷彿目擊、參與了那個我並不在場的當下，原住民文學史在我腦海裡的樣貌，自此更為清晰立體。也因此，讓「展品」說話，成為讀者建立歷史連結的媒介，是此次策展過程的核心，也是最迷人過癮的任務之一。

阿美族作家阿道・巴辣夫未出版的《醉思集》手稿，與內裡夾帶的3.5磁碟片。圖片提供／蔡佩含

已被全然遺忘的《醉思集》未出版手稿裡，一張貼著「國家文藝基金會／申請表格／阿道・巴辣夫」的3.5磁碟片隱身其中，成為過程裡最大的驚喜。這張已經很難再找到主機開啟，內容成謎的3.5磁碟片，巧妙的回應了「山海.wav」的策展概念，也引發我的諸多聯想。儲藏記憶的形式一直隨著時代更迭不斷汰舊換新，「文學」被儲藏在歌聲裡，在以墨水筆跡寫下的稿紙上，在舊編輯台的版面剪貼上；後來變成電腦鍵盤敲擊出的程式碼，留在word檔裡，在3.5磁片裡，在CD光碟裡，在USB隨身碟裡，在雲端硬碟裡，會不會再過十年，雲端硬碟也成為難以讀取的舊媒介？五十年後的文學展覽，又將如何展示2026年的文學現場？或許真正需要被保存的，從來不是某一種格式，而是格式之中那些仍能被理解、被感受、被一再閱讀的生命經驗。我們在文學場域的每個當下，也都在寫下未來的文學史，我們又想留下什麼交付給未來記住呢？

摘句是一把把邀請的鑰匙

在策展人與研究者之前，我先是原住民文學最忠誠的讀者。入口處那塊擺放120則文學摘句的巨大面板，是我作為讀者最真誠的參與。當然一本作品熔鑄了作家長年的思想與情感，絕非能以兩個句子為代表。但我想我們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因為一句歌詞喜歡一首歌，因為一個段落愛上一本詩集。閱讀是很個人的，在與一個閃閃發光的句子相遇時，總想把它翻來覆去地重讀好幾遍，細細咀嚼，那是放下分析，放下評論，單純作為讀者而熱愛文學的瞬間。這些摘句更像是進入原住民文學世界前，在入口處發放的鑰匙。想像會有讀者找到那個觸動靈魂的句子，因而在這裡駐足許久，到機台查看是誰寫的，到書架上找到這本書，成為與作品相遇的契機。這塊巨大的面板，也展現原住民文學裡多元繽紛，觸及不同面向與生命經歷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