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妍伶／沉默的縫紉書

自懂事後，母親 唯一捧讀的，是一本厚厚的黑白縫紉書。

書頁裡繪有優雅時髦的人物，也標示許多虛線、數字及少許文字。我與妹妹總是各自指認書上美麗女子，成為自己心中的偶像。頁頁翻看，說說笑笑，與母親歡組一場讀書會，扉頁中的衣褲、洋裝、外套，彷彿也同我們漾出微笑。

翻開發皺的相本，照片裡晴空朗照，我的裙擺隨鞦韆齊揚，那是母親縫製的吊帶裙。猶記媽媽帶我和妹妹穿梭於布莊和百貨行，物色布匹及材料。回到家，媽媽拿出扁扁的小粉餅在布料上畫線打版，我拉住布的一端，她在對面揮剪裁布。裁刀張開大嘴，像鯊魚泅來，一口氣把布匹劃成兩片。數日後，我穿上繽紛綻放的小花裙，不停轉圈，裙襬舒展，就像一朵盈盈小花。

當媽媽縫製布娃娃，細細的針隨著手指，穿梭在棉花和碎布之間。剪刀一張一閉的開合聲，與裁縫車噠噠運轉，規律輕揚，是伴我童年的熟悉旋律。縫紉書是媽媽的魔法書，一針一線，一縫一補，變化出美麗的衣裳。

時光推移，上小學後我有了精采的課本與故事書，文字帶我領略不同世界，不再以縫紉書為樂。媽媽始終不曾陪讀，隨著妹妹也入學，三人的讀書會最終僅剩母親一人在角落靜靜翻看。

某日，我趴在桌上寫作業，字跡潦草，媽媽見一團歪扭，毫不留情地拿走簿本撕成兩半，我力圖阻攔，卻來不及。她取下牆上日曆紙，翻到背面擺在我面前，要我重寫一遍。我垂著頭，鉛筆輕輕牽引，薄薄日曆紙浸濕一大片。

爾後小學五年級作文得獎，將獎狀拿給母親，她溫柔地微笑：「非常好。」我指著得獎作刊物裡的某個段落，滿心期待地問：「這邊寫得好嗎？」

母親再次將目光落在刊物上。她的神情，與新學期幫我們包透明書套相同──總是包妥後，輕柔撫摸閃亮的書封，再翻開內頁瀏覽，沉靜地盯著文字，出神良久。屋外夕陽映在母親側臉，勾勒出剪影。她雙手攤開刊物，微笑依舊，卻遲遲沒有開口。我得不到預期的誇讚，心有失落。

許多年後媽媽才吐露，她自稱國小一年級學歷，其實只去了一天學校而已。除了自己的名字，許多字，她並不認識。

母親說她忘不掉背著小阿姨上學的那一天，以及老師在黑板如何寫下她的名字。日後縱使學會了寫自己名字，但卻永遠都記得黑板上的字，一筆一畫，多麼美麗。

縫紉書最後蹤跡，已不可考。歲月翻頁，我凝視相本裡飛揚的小花裙，竟也和當年母親一樣，陷入深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