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曉影／南陽街憶舊

行經台北火車站，行色匆匆的旅人，很少會注意到對面「新光三越」和「凱撒大飯店」中間，有一條不起眼的南陽街 ，它曾是上一世紀叱吒風雲數十年的「托福」、「GRE」補教一條街，如今沒落，聚集了各式平價小吃及咖啡冷飲店。

於我而言，短短的這條街承載著我從幼稚園到中學階段成長的回憶。

兒時地景的最後一瞥

1950年代，台北火車站前面是一大片違章建築，裡面住著應該是當時跟著政府遷台的一些大陸各省同胞，這是他們臨時簡陋的落腳之處。街對角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從基隆搬到這裡的南陽街三號。年幼的我，記得那片違章建築裡有好吃的包子、山東大饅頭，以及爸爸喜歡的寧波年糕，剛出爐時軟糯香甜，還冒著白白的熱氣。曾遇颱風天淹水，我從樓上看著大人們忙著搶救棉被、家當，小孩子玩水摺紙船。水退了後滿地的泥濘、晾曬的鋪蓋，是我對那片土地的最後印象，因為不久發生一場大火，將整片違章建築燒個精光，廢置了很多年，之後才蓋了我們如今看到的新光三越。

與南陽街交會的許昌街上，現在的YMCA在當時還只是單純的一座教堂，小時候跟著鄰居去做禮拜，拿到一些漂亮的卡片就很開心，相信自己是上帝鍾愛的子民。回家還遊說父母要信耶穌，不可以拜祖先，被責罵後居然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離家出走去住教堂，結果當然是被打了一頓。我跟宗教的那一點緣分，也在看過當時一部電影《擒兇記》，描寫教會人員綁架孩子的驚悚故事後，戛然畫下句點，再也沒有踏進YMCA了。

南陽街的中段，早期有一個露天拳擊賽場，後來改成圓棚式的歌廳。那是個還沒有電視的年代，我跟著大人聽收音機學唱歌，像是〈紅豆詞〉、〈滿江紅〉、〈綠島小夜曲〉……晚上聽著歌廳傳出的歌聲一起合唱。多年後在電視《群星會》節目中紅極一時的歌星，都曾在這個歌廳練手起家。

迎面而來，擦肩而過

中學時有了電視，歌廳沒落，此地又改成「新南陽電影院」。一張票可以看兩部電影 ，我因地利之便看了許多，卻因年紀小多半囫圇吞棗，記憶糢糊，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在漆黑的電影院遇過鹹豬手，匆忙逃離時大腿被椅背刮去一片肉的慘痛。

南陽街底靠近襄陽路是我曾就讀的私立復興幼稚園及小學，小時候常生病，老人家說上學接地氣會好轉。

當時還不足齡的我，想進幼稚園必須先考試，記得老師拿了一張動物圖片問我是什麼？我不認得那是「豬」，在城裡長大，真的只吃過豬肉沒看過豬走路。入學後我每天從街頭走到街尾去上學，最遠只到對面的新公園（現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四年級時學校搬離至敦化南路現址，我改搭公車去學校，遺憾到老都沒機會學騎腳踏車。

走在如今的南陽街，已經沒有白色的寧波年糕，沒有歌聲及電影院的人潮，學校的舊址早已抹平添上大樓，童年的記憶慢慢流失在一間又一間的現代咖啡館及小吃餐廳中，迎面而來的年輕男女，彷彿跟我在不同的平行時空擦肩而過，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