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信佑／在破碎中看見勇氣

我是一名從事金繼修復 的工藝師。客人委託的物件從名貴茶壺、陶瓷公仔、神像，到再日常不過的餐食碗碟都有，但即使是平凡的一只物件，背後一樣的是物主焦急的心，與摔破當下如同跑馬燈的回憶。有的是與家人在餐桌上的溫暖時光，有的是親人在書房拿著慣用水杯的身影。從碎片的大小多寡，我能大致回推摔破的當下場景，再依照經驗給出報價與修復視覺建議，但我能修補的只有破碎的杯盤器皿，無法縫補委託人破碎的心，安撫他的自責與驚慌。

直到有一次展覽前，在移動作品的過程中，我手一滑將阿公的卵殼花器撞出了一個缺角。哪一次的意外不是意料之外？掐指一算，好險距離開展還來得及做點什麼。趕緊謝謝天上的阿公，拿起刮刀將補土用的錆漆，重塑出器物的稜線。以往進行委託修復工作的時候，腦中常常必須是空白的，唯有心無旁騖的專注，才能用細如毫的蒔繪筆，在器物表面描繪出一條又一條，細而流暢的修復線。但花器表面熟悉的蛋殼紋理，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跟姊姊一起幫忙，在阿公的作品上貼蛋殼賺零用錢，累積了五塊、十塊，最後去漫畫店換成一下午的快樂回憶。又想起父親曾在身體還沒那麼虛弱的時候，經過工作桌對我說：「修破碗？那不是我們漆藝家該做的事情。」卻又在幾天後不經意翻找出幾個帶有修復概念的瓷磚與茶具等充滿實驗性的作品，擺在那什麼都沒說，但好像也什麼都說了。

最後，展覽順利地開展，集結三代的作品聯展中，堆砌著三個世代的時間。卵殼花器的稜角撒上了銀粉，帶有金屬光澤的突兀，彷彿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我，事情即使搞砸了也還有收拾一地心碎的能力。原來我修補的不只有破碎的杯盤器皿，也許還有回憶。金繼修復，成為幫助我繼續下去的勇氣。

在鍵盤一敲能獲得問題的解答、三秒膠一黏可以復原物件形體的便利時代，一件破碎的器皿，值得用多少的費用與多久的等待，換來一個修復後的面貌？面對破碎，不使用講求高效的化學黏劑，而是以天然漆進行黏著，佐以時間熟成氧化。金繼修復，顧名思義是以「金」來「修補」，「承繼延續」器物的生命。這項源自於日本的傳統工藝，不崇尚船過水無痕的修復方式，而是將破碎痕跡視為生命歷程中珍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