蒔光／她的番茄，我的薰衣草

第一次注意到她家門口的變化，是在去年春天。原本總是緊閉的鐵門開了。經過時，偶爾會聽見屋裡傳出誦經聲，低低沉沉，在走廊裡慢慢散開。

過去，她在享譽盛名的外商公司工作。中年後的某天發現惡性腫瘤，毅然辭職，積極治療一個階段後，開始把客廳一角收拾成簡單的佛堂。

以前她常熬夜看美股，現在倒是早睡早起，陽台上也多了好幾盆花草。再一陣子，聽說她在鄰近的縣市鄉間買了一小塊地。

我們這群原本只是點頭之交的鄰居，竟透過那塊地開始慢慢熟絡起來。起因是某個周末下午，她挨家挨戶按電鈴，邀請我們到她的田裡走一走。

番茄剛結了果，紅豔欲滴，她說這番茄原本被颱風吹斷了頭，她捨不得挖除，沒想到植株竟慢慢恢復了。往前走，光潔的茄子一條條垂掛，她笑說以前最討厭吃茄子，但想到是自己種的，牙一咬吞下肚，竟特別可口。豆藤爭先恐後地沿著棚架往上爬，她說要常梳理，不然豆莢一過熟，纖維粗硬就不好吃。高麗菜和小白菜鋪滿地面，她蹲下來翻開外層的菜葉，指給我們看躲著偷吃嫩葉的小蟲和蝸牛。另一角，整片茴香綠油油的，風一吹就散發淡淡清香，她摘下些許茴香葉讓我們聞，說下次來包茴香水餃。

感受到田裡的生機勃勃，後來她也不太除草除蟲了，讓植物作物一起生長，讓蚱蜢螽斯一起熱鬧。收成時，儘管蔬果不似市場上的碩大，咬下去卻扎實多汁。

那天傍晚，我們一起在院子裡煮湯。幾樣蔬菜、切片魚塊、新鮮雞肉，再放些吐好沙的蛤蜊，湯色清澄，帶出蔬菜的甜味，口口回甘。大夥兒圍著吃飯，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夕陽照著她因化療而變得稀疏的頭頂，眾人聊天說地，彷彿每個人都是地裡茁壯而閃閃發亮的果實。

臨走前，她送我們每人一盆薰衣草，是自己扦插的。「帶回去種，會開花的，光聞味道，就好像來到了法國的花田。」她眼底閃閃發光。

後來，大樓的好幾個陽台上都種了一盆薰衣草。我的那一盆很大，最近抽出許多新芽。傍晚澆水時，葉子會散發淡淡香氣。再過一陣子，也許就會開出粉紫色的小花，而後躺在我的花茶杯裡舒展。

站在陽台，想起她的番茄、茄子、豆莢，應該都在風裡慢慢長大吧？而我們這幾盆薰衣草，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