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京睦／肉身有歌

每次按摩，都是一場演奏會。

肉身趴穩，按摩師似古箏手鬆肩就位。吸氣，弱起拍，右手緩慢延伸進曲，隔著毛巾往音箱般腰內肉撫順，左手卻架起C大調吉他指法，直搗無琴格的肩鎖關節。

深壓，重揉弦，喀剌剌，三連音。錯落身體回正，鏗鏘聲響引動樂曲突然變奏，按摩師的手即興跟上。身體和弦懸疑，情緒動機迷離，唯有規律的呼吸頻率，如頑固低音有跡可循。手掌橫渡脊柱，浪漫半片肩背，彷彿滑弦無縫、琶音連綿，然後停留於肌肉最緊繃處漸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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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雙手拇指交替猛奏，搶進呼吸反拍輕數：一二三、二二三，摁、轉、開——鼾聲是號角，宣告喜樂已降臨，身體終於願意交付，把磅礴鎮魂曲哼成無憂搖籃歌。

長推手法收尾，刷去生活裡難免雜訊。翻身，仰躺，呼吸轉調，按摩師握持頭部，在半夢半醒間按下極弱終止式。沒有掌聲，身體卻在寂靜裡殘響著餘韻，像夜曲的最後一顆長音，讓人期盼著未來卻將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