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甫／【過年想起的事】流動的饗宴
「你們跟岳父過年又要出國是不是？」媽突然問。
我心裡立刻閃過念頭——我沒跟她說嗎？應該有吧，為什麼又要問一次？
逛書店
我回答：「對啊。」卻心想，不太對，她會這樣問，八成是我忘了說，她和爸應該是從六歲女兒的口中得知過年要出國的事。是不是這樣啊？她是不是覺得我又擅自決定行程，先斬後奏？我像拎著過大的褲頭走路，在場的人肯定都看出我的不自在。我趕緊拿出手機來查看機票，佯裝自然地向他們報告去返的日程。
我們家本來不是會過節日的家庭。我對節慶沒有執念，自己的生日尤其不在意。情人節、耶誕節、春節那些儀式性活動，除非身邊的人提出邀請或要求，否則我能免則免。主要是不喜歡刻意，覺得人與人的真實關係面貌，是在每一次的互動中流動著。既然日常見真章，三百六十五天中的某個日子就顯得沒有非要怎麼樣不可的特殊性。
更年輕一點時，我甚至懷抱這樣的想法，認為人總是在心懷特定目的或意圖時，才會用儀式或贈禮去表現好意。既然我對他人不期不待，無欲無求，自然也就顯得安靜被動。久而久之，朋友的婚禮不知怎麼地錯過了，爸媽的生日竟也是靠臉書提醒才想起。現在回想起這樣的自己，大概是一個人過慣了，才能這麼「目中無人」。若非得了親友的容忍，怎能這般逍遙自在？
回家是一張多線交織的地圖
隨著家族長輩的相繼離世，本來氣氛就比較淡薄的年節，近年來顯得更安靜。
婚後，春節的行程有了一些變化。岳父和岳母在妻大學的時候離婚。岳父和新任的伴侶住在鹿港，岳母則在草屯，加上我爸媽這邊，每年春節得要三方輪流探望。岳父和新伴侶沒有再婚，早年因為對方家裡的事情，除夕也沒辦法和岳父一起共度。因為是這樣的實況，孩子們得在過年期間回三個家，走一張多線交織的地圖，是大家一開始就心裡有底的。
我和妻結婚後，可以說是很立即地感受到爸媽的開放。他們對妻子沒有展現任何外面聽到的那些公婆對媳婦的要求，也從不堅持過年的年夜飯一定要在家裡吃。
我覺得這樣挺好，真正的團圓不是時間點或節日，而是全家人能夠暢所欲言，打開心交流的任何時刻。既然平常已經很常相聚了，我心底自然希望爸媽能夠不拘泥於過年這個時間點。隨著年歲漸長，父母和子女相處愈能不拘小節，不就能愈少心理負擔嗎？
可能是我把自己對節日的想法，投射在爸媽的開放上，而早早認定了爸媽能接受任何安排。對於年節的行程，總顯得被動。相較之下，妻子那方的家族成員關係熱絡，總是找得到各種理由聚餐、出遊，過年的安排自然比較積極。我覺得自己基於希望妻子感受到我的支持，許多事情往往會優先考慮她的安排，甚至帶上一點討好的態度，也就經常會以岳父、岳母的時間為優先。或許因此就把自己的父母擺到比較後面。
過年畢竟是重要的假日，母親再怎麼不期不待，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想法。當她問起過年行程，發現我不急著確定、不積極處理的樣子，是不是讓她覺得我不在意回家的時間？是不是不回家也沒關係？我彷彿能從她的語氣讀到這樣的訊息。
有一句話說「親暱生狎侮」，意思是指愈是親近的人，反而會因為過於熟悉而失去應有的尊重，產生輕慢的行為。我的父母是不是時常感受到我「親暱生狎侮」？
年節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不在意節日，也許是一種灑脫，卻可能隱藏著不察家人感受的無所用心。就像有些人說自己「隨興」，其實是不想做決定；說自己「佛系」，其實是懶得努力。或許我也該重新思考「不拘小節」的真正意義。真正的不拘小節，應該是在已經盡心之後的從容，以及對結果保持彈性心態，而非事前疏於用心的藉口。我揚言「不在意節日」，然後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不用費心安排任何事情了，嘿，真是包裝精美的懶惰。
我終於承認自己過度依賴父母的體貼。這種依賴讓我習慣性地認為他們的包容是理所當然，卻忽略了即使是最開明的父母，內心深處仍然期待著子女的重視與陪伴。他們的不強求，並不代表沒有期盼；他們的體貼，是「孝子」——孝順子女的一種表現，是不應被透支的心意。
想到餐廳過節，或向餐廳訂年菜，都要提前預訂。有些熱門的餐廳，更可能早在好幾個月前就滿單。我對年節行程的態度，倒比較像走去附近的路邊小吃攤，「應該隨時去都有位子吧？」我也不會希望我的女兒當我是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營業，隨時歡迎光臨？
改變一下，用預約熱門餐廳年菜的方式來預約自己父母的年節行程，提前兩個月討論計畫，一定也會讓他們感受到被珍視的喜悅吧。
海明威寫過一本書叫《流動的饗宴》，講的是他年輕時在巴黎的日子。雖然這個比喻已經被用到快生鏽了，但我是不自禁地希望著，希望我們家的年節像「一席流動的饗宴」。子女在長輩間流轉，沒有人因為必須等待而不耐，沒有人因為菜沒有先轉到自己面前而感到被冷落。要讓這場饗宴從從容容地流動起來，靠的不只是雙方長輩們的開放與體貼，更需要子女主動的心意。不一定要透過什麼隆重的大事，有時候只是比平常多一點點的提前，多一點點願意。
簡單的事，在原生家庭裡做起來特別難。這就是家人的羈絆。
「欸媽，除夕來煮火鍋好不好？我們來準備就好。」
「幹嘛，今年沒有要出國？沒有好玩的所以想到我？」
「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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