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殺死一百次

【成長足跡】

一時興起，我把平板從抽屜裡拿出來，指腹率先觸到一層薄灰。灰是光的遺骸，冬日教室裡總漂浮著這些細碎屍粉，陽光斜斜切進來，滿室游塵，老師在黑板上講百分比，一百、七十五、五十、二十五，粉筆拖行，聲音細碎如蟲蛀，百分號 搭起兩座墳，中間斜斜豎著一把長劍。我盯著它看了許久，總覺得那不是數學而是某種天啟，兩枚失散的瞳孔、兩顆終生無法相撞的星體，一顆留在昨日，一顆流徙明日。

平板的外殼已經泛黃，塑膠開始罹患時間，塑膠亦有年輪，某些夏天仍停留在原處，昆蟲翅膀封存於樹脂中，家裡那台工業冷氣總在六月發出巨大的喘息，第一口風永遠帶著灰塵和鐵鏽的氣味，祖父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主播身後懸著一顆緩慢旋轉的藍色地球，那顆星體終年自轉，不為任何人的悲喜稍作停留。我趴在地板上替一隻鯨魚塗色，藍色蠟筆短如指骨，海卻一直畫不完，我替牠畫浪畫魚畫潮汐，最後整張紙只剩井藍，藍深得像夢，藍深得像睡著的海，藍深得像我未來的墳地，後來那張藍圖佚失了，很多東西都佚失了，一顆透明彈珠一本被雨浸濕的日記初戀的名字和死去親人的聲音，一個我曾深信不疑的未來以及幾個死而未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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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電源鍵，黑屏和窗戶和雲層和我的臉一同顯現。相簿裡有許多天空，我小時候總喜歡和天神角力，以為把雲拍下便能使它們免於流徙，以為照片是時間的標本，我手中這一塊鐵板能代替萬物施行防腐術，於是天空越積越多，卻漸漸無法分辨哪片雲屬於哪個黃昏，哪道光屬於哪年夏天，有些照片只剩下一大片曝光過度的白，底下站著幾個看不清臉的人，我曾長久辨認那些失焦的人面，如修墓誌也如校勘殘卷，希冀從裂縫裡辨認出一個名字，可是名字也風化了，只剩下一些橫豎撇捺，海水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魚骨。

很多人很多張臉很多名字，有些名字說出口時已成異鄉，舌頭繞過去又繞回來，最後發出嗚咿氣音，我想起重返舊家那年，樓梯還在信箱還在門牌還在，卻沒有任何東西認得長大的我，便也是深刻地體驗了一把少小離家老大回。想起搬教室那天，一群還沒教室門一半高的稚嫩幼童把桌椅全部往走廊拖，木頭和磁磚摩擦出尖銳的哀嚎，黑板擦淨了，窗簾被風吹得一陣陣鼓起來，我總覺得還有誰仍留在靠窗的那個位子，一個抄著筆記的自己一個偷偷畫畫的自己一個盯著窗外雲層發呆的自己，那些自己沒有跟著離開，他們仍坐在某一年六月的教室裡等著下課鐘響。我有時候懷疑人並非由血肉組成，而是由一群散佚於不同時空的自己組成，一個留在海邊一個留在雨裡一個留在凌晨三點半的房間一個留在尚未說出口的告別裡，他們輪流死去，又輪流替我活著。

平板接上充電線，充電線藏在抽屜的最後面，積滿灰塵和纏結的電線，一股木頭受潮的氣味倏地灌進鼻腔，我忽然想起颱風天停電的夜晚，我點起蠟燭，火光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以為人的身體裡住著一支蠟燭，火苗很小，風大一點就會熄滅。後來我把耳朵貼在母親的肚子上，聽見裡面咕嚕咕嚕的聲音，以為人的身體裡住著海，以為每個人胸口都養著鯨魚和潮汐，退潮，留下胃留下腸子留下肺葉留下一副勉強運作的骨架，星星變成被牙齒咬碎的晚餐，汪洋變成酸，酸把一切變成灰。

螢幕亮了一下，漆黑中一個紅色電池滾進我的視窗，那百分之一像臨終之人的最後一口氣，我忽然想起許多窗外雨聲不止的深夜，手機的震動嗡鳴如遠潮，我沉沉死去，虛擬維度的國際網上少了一個用戶亮點，深夜輒失一國，一座城池沉沒，一片疆土易幟，一個包裝好的自己悄然駕崩，沒有雷聲也沒有遺詔，只有第二天清晨的鬧鐘準時響起，雞鳴以後亡國又立，屍體照常著衣，照常洗漱回訊息搭車走進教室，渾然不覺自己竟已重生。

抽屜是一艘沉船，船艙裡堆滿壞掉的東西和一台被百分之一紅色電池附身的平板，電擊終究拯救不了被困在鐵板裡的我，我有幾縷魂，至今未及撤離，它們困守某年的教室某個黃昏某場大雨某次沉默，魂有遺民，黑板上的百分號依舊在那裡，兩座墳中間豎著一把劍，我在刀口兩側反覆往返，一次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埋進昨日再從明日挖出來，直到所有死去的自己在身體裡層層堆疊，如海底沉船如抽屜積灰如光死去後留下的遺骸，而明天早上六點的鬧鐘仍會準時響起，我仍要借來一副人形，替那些已經死去百回的自己繼續活著。

鬧鐘六點響起，窗外的晨光斜斜切進房間，地板上躺著兩枚圓形光斑，中間隔著窗框的背影——我忽然認出，那是黑板上的百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