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馬可共生,不能共馴?探討混養體制下社會的圍欄
【時事求視】
王城頒布鷹馬混養之日,鐘鳴九響。高台之上,文官展卷而宣,聲音宏亮,隨風落進城中各處飼場與圍欄。
宣——此乃新政,為進步,為效率,為秩序。
宣——鷹與馬同受王恩,自當學會共處。
宣——舊制已逝,新制當立。
鷹馬混養,則資源得以統整,萬物得以和諧。
榜文上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寬厚,像不是命令,而是恩典。於是,原本棲在風裡的鷹,被趕下高架。原本奔於地上的馬,被一批批收進新築的混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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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川站在圍欄邊時,還能聞到舊馬場留下來的草氣。那是太陽曬過的乾草、泥土與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也是牠從小熟悉的味道。可如今,那些氣息正被新園裡的石灰味、鐵鏽味,以及陌生羽毛上的腥氣一點一點蓋過。
牠出身王城軍養場,祖輩皆為戰馬。只是這一代的王主和,不主戰,許多年沒有真正的大仗要打。像逐川這樣血統純正、步伐穩健的戰馬,也終究只被列在一張冰冷的名冊上,編進混養之制。
>牠沒有動,只是抬頭,看見原本屬於鷹群的高架被拆低了半截。粗木架得勉強,遠遠看去,像誰明知不合用,卻偏要它看起來像是那麼回事。
再往前,是整齊劃一的食槽、飲水槽、休息區。大小一致,間距一致,就連地上的白線都畫得筆直。一切都乾淨、整齊、有效率。至少,管理官是這麼說的。鐵門在身後轟然關上時,逐川耳尖微微一動。<那聲音沿著地面震進四蹄,像一種遲來的宣判。
牠忽然想起父親從前說過,真正好的圈養,不會讓你一眼就看出那是牢。牢會給你水,給你食,給你看似能活下去的空間。然後慢慢讓你忘記,自己原本是怎麼奔跑。
混養園的第一日,鷹被迫低棲,馬群被限縮活動。食槽統一,作息統一,訓令統一。
第二週時,園中已經沒有人再談舊制。只有樂天仍然相信告示上的話。牠是一匹年紀不大的小馬,毛色淺褐,眼睛總是發亮,像再糟的天氣也不會讓牠真正灰心。牠在晨光裡踏著輕快的小碎步,繞著食槽來回打轉,嘴邊還沾著未嚼淨的乾料。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牠含糊地說,「以前馬場裡總有吃不飽的。」
「冬末草少時,我看過馬倒下去,就沒起來了。」「現在雖然分到嘴裡的少了些,可不至於餓死。」牠說這話時,剛好有一隻老鷹從低架上落下來。
那鷹的羽毛灰敗,右翼微微下垂,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牠年紀很大了,眼神卻還冷,像高空還留在牠骨頭裡,只是被歲月和圍欄一層一層壓低了。牠叫孤翼。曾是王城的高空巡視者。
年老之後,便被編進混養園,與這些牠從前只在天空俯瞰過的牲畜關在一處。樂天抬頭看了牠一眼,露出幾分新奇。
「你看,」牠說,「現在連鷹都跟我們用一樣的食槽了。以前哪敢想?」逐川沒有接話。牠只是看著孤翼慢慢走到水槽邊,低頭喝了一口水。半晌,孤翼才淡淡開口。「彼非欲吾等共生。」
牠抬起眼,目光越過樂天,也越過整座混養園筆直劃一的白線。「乃欲吾等同朽,欲吾等喪志也。」樂天怔了一下,像聽不懂,又像不願細想。牠低下頭,繼續嚼著分到的乾草,嘴裡卻沒再發出聲音。
日子繼續往前,混養園也越來越像管理官口中的「成功」。至少,帳冊上是成功的。草料總額比以往少了,水槽數量也減了。巡視的兵少了一半,傷病的記錄卻被拆進不同頁裡,誰也不必真正看見全貌。
高台上的官員只需要知道,這個月鷹與馬的總數仍在可接受範圍之內,食料支出下降,管理效率提高,便足夠證明新政正確。
可園裡的生靈,並不是這樣活的。低架太矮,鷹群無法舒展翅骨,夜裡常因彼此過近而躁動。羽毛一地一地掉,像乾掉的黑雪。原本只需扇一次翼便能躍上高風的身體,>如今得在低矮的木架上擠成一團,連休息都帶著防備。
馬也不好過。活動範圍縮窄之後,牠們的步幅被迫變短。習慣奔跑的腿無法真正舒展,便只能日復一日在白線內來回踱步。蹄子磨得發亮,關節漸漸腫起,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躁氣。食槽統一之後,誰都沒有吃對。鷹嫌肉少,馬嫌草粗。可管理官每回巡園,總只是皺著眉說一句:「新制需要適應。」像所有的不對勁,都只是一時的。像所有的痛苦,都只是個體太脆弱。
逐川原本也想忍。牠一直被教導,好的戰馬要能承受,要服從命令,要在長久的訓練中學會把本能壓下去。可牠慢慢發現,這裡的忍耐不是為了更強,而是為了讓一切慢慢爛掉,卻不至於一下子爛到管理官的眼前。
一個月後,樂天開始瘦了。牠仍舊愛笑,仍說混養總比挨餓好,可牠的肋骨已經透出來,步子也不如從前那樣輕快。牠有時走著走著,會忽然停下,像一時忘了自己為什麼要動。有一日清晨,逐川看見牠站在白線邊,盯著遠處的圍牆發呆,看了很久很久。
「你在看什麼?」逐川問。
樂天抖了抖耳朵,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我在想,外面的草,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高。」
逐川沒有說話。因為牠知道,樂天終於開始想起來了。
那天傍晚,孤翼站在低架邊,望著西邊快沉下去的日光。牠的右翼比先前垂得更厲害了,像風再也提不起來。「爾輩之馬,憂無粟以續命。」孤翼淡淡地說。逐川看向牠。
「吾屬之鷹,恐難振翼。極其恐,終亦無異。」牠偏了偏頭,聲音很低。
「鷹高則視廣,馬疾則難制。」「彼不使吾等相知,唯使吾等共駑也。」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穩穩打進逐川胸口。
逐川忽然明白,混養並不是失敗的新政。它太成功了,成功得幾乎殘忍。它不必立刻殺死誰,只要讓鷹慢慢失去高度,讓馬慢慢失去速度。當一切天性都被磨鈍之後,圍欄就不再只是圍欄,而是一種被默認的命運。
暴雨來的那夜,沒有任何徵兆。天色在傍晚之後驟然壓低,雲層黑得像整座天空都要掉下來。第一道雷落下時,鷹群便亂了。低架本就擁擠,幾隻受驚的鷹同時展翼,撞得木架一陣劇烈搖晃。
馬群也跟著躁動,蹄聲密密砸在濕地上,像一場被壓住的潰逃。管理官在外頭高喊,要眾獸安靜,要巡守兵把門栓緊,不准任何一隻逃出去。第二道雷劈下時,低架斷了。木頭裂開的聲音尖銳得像骨頭折斷。
好幾隻鷹從半空墜下來,羽毛亂飛,尖叫聲混在雨聲裡,讓整座混養園像一鍋被掀翻的沸水。馬群本能地往另一側擠去,白線、食槽、木欄,一切整齊劃一的規則都在那一刻變得毫無用處。樂天被擠在最中央。逐川聽見牠叫了一聲,回頭時,只來得及看見牠的一條前腿被鐵槽邊緣卡住。
牠拼命掙,眼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逐川!」聲音幾乎被雷雨吞掉。逐川沒有多想,猛地轉身,用肩膀狠狠撞上旁邊的木欄。一下,兩下,三下。木頭吸了雨水,早已發脹鬆動,在第四下時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雨水裹著泥巴灌進來,風也跟著衝進混養園。鷹群像突然聞見了高空,幾隻尚有力氣的便順勢掠起;馬群則循著那道破口本能地往外衝。「不准開欄!」管理官在外頭怒吼,「關回去!都給我關回去!」可那一夜,沒有誰再聽他的。
逐川用全身力氣擋開傾倒的木架,讓被壓住的幾匹馬先出去。孤翼摔在泥地裡,右翼終於徹底折了。牠掙了兩下沒能起來,只抬起頭,冷冷看著被雨水打得狼狽不堪的管理官。樂天被逐川硬生生從鐵槽邊拖出來時,腿上已經見血了。牠疼得發抖,卻還在喘息間斷斷續續地問:「是……是新制不好嗎?」逐川沒有回答。
天亮之後,雨停了。混養園像被洗過一次,滿地泥濘,羽毛、草屑、斷木和血混成一片髒污。管理官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衣袍雖濕,神情卻已重新恢復了那種冷靜而正確的樣子。
他說——此次動亂,皆因部分個體不服管束。
他說——若非有馬撞欄、鷹躁飛,本不至於釀成如此損失。
他說——混養新制本身並無過失,過失在於有些牲口天性頑劣,不識大局。
逐川抬頭看著他,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忽然徹底冷了下去。原來傷、血、折翼、瘸腿、踩踏和屍體,全都不足以讓制度承認自己錯了。原來只要高台還在,話語權便永遠屬於那些不必住在圍欄裡的人。
三日後,逐川被押上了審議台。牠被定為動亂首犯,罪名是煽動群獸、破壞新政、擾亂秩序。樂天的腿包了藥布,站在台下,眼裡還留著未退的驚惶。孤翼則被關在後方的木籠裡,折翼安靜垂著,像一截再也不會展開的夜色。
王城派來的新官站在高處,聲音平直而清晰。「逐川,今日只問你一句。」四下靜得連風都像停了。「鷹與馬,能混養否?」逐川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眼神空洞、疲憊、瘦弱、被磨得快認不出自己的鷹與馬。
牠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也想起孤翼那句「唯使吾等共駑也」。牠慢慢抬起頭,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全場聽清。「鷹馬可共生,不能共馴。」台下微微一動。高處的官員皺起眉,像沒想到牠竟敢回得這樣直白。逐川沒有停。「若混養的意思,是讓鷹忘了風,讓馬忘了地,」牠加重語氣,「那便是否。四周安靜得可怕。最先發出聲音的,竟是木籠裡的孤翼。
牠折著翅,仍然抬起頭,用沙啞卻清楚的聲音接了一句:「高處與平野,本非同命。」接著,有鷹微微展了展羽。有馬不安地踏了踏蹄。樂天抬起頭,望著逐川,慢慢把原本縮在白線後的前蹄往前移了一步。
只有一步。卻像第一次真正站回自己身上。高台上的官員變了臉色,立刻下令押走逐川,關起孤翼,封鎖混養園,不准眾獸私議。那天之後,王城仍在,榜文仍掛著,圍欄也沒有立刻消失。可混養園裡,越來越多鷹不肯低棲。越來越多馬不肯慢死。
至於逐川,沒有人再清楚牠最後被帶去了哪裡。只是自那以後,王城再提混養時,再沒有人敢把它說得太像恩典。風屬高處,地屬奔跑。世上最荒謬之事,從來不是生而不同。而是有人妄想用一座圍欄,圈盡所有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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