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的回聲】謝宜安／北美館《物質世界》：深度在表面，精神在物質

文／謝宜安

我們如今所在的世界就是物質世界——物質與「我」彼此定義，互為表裏，深度在表面，精神在物質。我們曾經不是如此物質的動物，但隨著二十世紀製造業的發展，消費主義的抬頭，我們如今已經「物質自由」，富裕到過剩的程度。在這樣的世界裡，藝術家們會如何討論「物」與「人」的關係？

在北美館「物質世界」展裡有我們熟悉的風景，超市的貨架（李明學，《溢出的記憶》），藝術家以媒材重製的黃色雨衣（黃冠鈞《黃》）、茄芷袋。以及灰塵——在湯雅雯的《揚起》中，藝術家呈現了一個日常空間，地毯上堆疊著書，四周有白色布簾，在這空間裡，有無所不在又難以捉摸的灰塵。連灰塵這種物的剩餘，也是人—物關係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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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歲月的刻痕及批判

也有以繪畫再現生活細節。翁清土《寂靜的春天》與《春耕圖一九八五》令人感傷，一片農耕地旁矗立著巨大的冒煙工廠，無論哪一張田地都是光禿的，若不是初耕種，就是可能已經廢耕，感覺到工業對於農地的掠奪。這般寫實批判我特別共感：我出生於水五金重鎮，農地變工廠的鹿港鄉下，我若騎腳踏車出門一圈，抬起頭來，看到的就是同樣的風景。

陳典懋《兩坪空間裡的歷史》、《時光・顫動》則刻畫都市生活。角度很巧妙，是由上而下看地板：舊公寓都有的兩坪陽台，熟悉的磁磚圖樣，上有堆疊的花盆，水灑到一半的水管，以及正要進入陽台那人的腳掌。浴室地板上磁磚老舊，沾染歲月痕跡。兩幕都是物，但在這些物中，都彷彿能想像一戶家庭的務實生活。盧冠宏的《水就是時間》也同樣耐人尋味：一杯倒進去大同電鍋裡的水，注入的水流本身是時間，水倒下到電鍋跳起，也是水決定了時間。

我也喜歡白景瑞1964年拍下的影片《台北之晨》——配上林強配樂後更富動感。那是一甲子以前的臺北，彼時居民早起挑扁擔、炸油條、送報、誦經、在公園裡打太極。他們是我們這輩人的阿公阿嬤，打電話要撥轉盤，算數靠算盤。從他們到我們，中間的差距，正是物質生活的演進。

打破既定想像的物質符號

其中我停留最久的，是日本藝術家日下淳一的《超越認同》。這件作品以 30 套懸吊的改造服裝構成，主要概念在於打破我們對於服飾與認同的既定想像。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什麼樣的衣服配什麼樣的身份都有規定，就連材質、花紋都有規範。但《超越認同》有意打破這些框架，兩排服飾的右手邊第一件，是腰上繫著水壺、搭配頭盔的軍服，但是衣服上卻是搶眼的大紅圓點，密集的爬滿整身。這樣顯眼的圖案，是軍服絕不可能會有的，但大紅圓點卻又與軍國密不可分：鞋子上兩片裁下來的方形布，中間一顆大紅圓點，那正是日本國旗上的日之丸。

同一件作品中，迷彩圖樣拿去製成西裝，看起來十分不協調。囚服的黑白條紋也做成翻領西裝外套，讓人一時混淆懲罰與高貴的概念。給人率性之感的牛仔布料做成了燕尾服，和服布料在保留振袖的情況下同樣做成西服，理應純白的廚師工作服使用了帶有不規則黑色的白底布料，醫師袍用全黑，但最衝突的，大概是護理師的服裝用了紅裙紅帽紅色涼鞋，既輕挑又犯禁。但正是透過衝突，更能反襯平時「和諧」仰賴了何種物質符號。

從難以掌握的灰塵到穿在身上的衣服，從兩坪陽台到巨大工廠，物質引領人思考自身處境，有人覺得物資缺乏年代人性較純樸，有人覺得無論外在變化多少，人類始終未曾改變。但誰知道呢，唯一知道的是，人與物的關係，仍將不斷糾葛下去。

展覽資訊：

「物質世界」

時間｜5月1日（五）至8月16日（日），週一休館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二樓展覽室（2A、2B）
更多資訊：展覽簡介

取自／北美館Youtube 頻道

作者簡介：

謝宜安
著有《可愛的仇人》、《蛇郎君：蠔鏡窗的新娘》、《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特搜！臺灣都市傳說》，合著《臺灣都市傳說百科》。作品入選中小學優良讀物、Book From Taiwan等。主持Podcast《親愛的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