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 Go人機大戰十年後，傳奇棋士李世乭獻給人類的反思

〈必須知曉該結束的時刻〉

「人類主導圍棋 的時代，終究是結束了。」

二○一六年敗給AlphaGo之後，我真切體認到，有些極限是我自身的算路所無法企及的。與無法戰勝的對手反覆對弈的某個瞬間，我明白了這是一股無法違逆的潮流。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我定下了退役的決心。

人們為我贏得一局而喝采，說我「守住了人類的尊嚴」。但無論如何，在那場與AlphaGo的對決中，我終究是敗下陣來。若說對於輸給人工智慧 這件事毫不在意，那絕對是謊言。雖然努力裝作平靜，但對自己的失望、茫然失措、挫折感仍舊排山倒海而來。那是巨大的衝擊。自幼一點一滴構築起來、屬於我的世界，就這麼徹底傾頹了。我身為一名職業棋士，在人工智慧面前永遠淪為敗者─這樣的想法與情緒，反而引領我走向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退役的決定，就如同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從圍棋界退役，並非單純地放棄一份工作，而是放下了一輩子持有的身分，與數十年來棲身的世界告別。自幼便只望著圍棋一路走來，要想像自己不是「職業棋士」的模樣，並非易事。即便如此，我仍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理由其實出乎意料地單純：因為下棋不再令我快樂。我對於跟隨人工智慧學習不感興趣，對圍棋的熱情也不復過往那般熾熱。

我心裡明白，終究有一天得從這個位置退下，只不過是將那個時程稍微提前。沒有深沉的苦惱，也談不上什麼含淚的決心。只是某天，在酒杯前得出了「這已不再是我該停留之處」的結論。就這麼覺得，到了該退場的時候了。

許多人問我，放下終身志業，需要何種非凡的覺悟？但這並非是什麼了不起的決定，而是基於常理的判斷。這是一個依循效率、不受情感擺布、不逆勢而為的選擇，遵循了我自己的價值觀。即便如此，若說心中仍有什麼罣礙，大概是覺得讓那些關心我、支持我的摯友與棋迷們留下了遺憾吧。正因如此，這份歉意至今仍縈繞心頭。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過，大約在四十歲左右退休。因為我認為那大概會是我的極限。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在仍保有無論對手是誰（僅限人類）都能取勝的自信時，從棋壇退役。

事實上，職業棋士並沒有固定的退休年齡。過去，曾有棋手直到四十多歲仍處於全盛期，但從我這一代開始，二十歲到二十五歲左右才是最犀利的時期。經驗豐富並非全然是好事，經驗累積過多，反而會讓思緒變得複雜，導致判斷力變得遲鈍。

當然，也有像曹薰鉉國手這樣的例外。他直到四十多歲仍維持著巔峰狀態，但究其原因，時代不同所帶來的影響也不容忽視。那時的圍棋有著與現在相異的速度與結構，然而現在增添了人工智慧的分析，需要進行密度遠高於以往的形勢判斷與計算。歸根結柢，圍棋終究無法與人類大腦的運作節奏分開來思考。一旦過了三十五歲，便會開始走下坡路。因此我並不執著，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自己人生 的圍棋就到此為止這個事實。對我而言，退休不過是印證了「該退場時就果斷退場」這個單純的真理。時至今日，我依然認為那是當時最好的判斷。

「以你的程度，再多下幾年也沒問題吧？」

許多人常這樣問我，但我反而想在還年輕的時候，去探索其他的可能性。當別人推遲退休的年紀，我卻將這個決定加以提前，或許這終究是性格使然。有些人選擇堅持到最後，有些人則選擇尋覓新的道路。這無關乎誰對誰錯，重要的是「這是我能負起責任的選擇嗎？」

退役的決定，就如同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察覺流向，知曉何時該退場─這便是我從圍棋中學到的態度。無論是在棋盤之上抑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毋寧是那能緊跟流向、果斷決策的直覺。

決定的瞬間，不會再次降臨

在圍棋中，當優勢來臨之際，若未能果斷地終結局面，之後的機會便只能是次佳的選擇。當勝率有百分之八十時未能做出決斷，下一次便會降至百分之七十，再下一次則落到百分之六十。

然而，越是處於優勢，選擇的餘地就越多，煩惱也隨之加深。若在那時猶豫不決、未能落子，心理壓力便會加劇，進而導致失誤，而這失誤終將顛覆全局。對職業棋士而言，勝負固然重要，但若過度執著於求勝，反而可能使判斷力出現問題。

反觀處於劣勢的一方，局面倒變得單純。因為沒有什麼可退讓的，能專注於頑強抵抗，所以出乎意料地，失誤反而較少。優勢者的心理狀態比劣勢者更為複雜─這正是圍棋的諷刺之處。

我向來重視快速的決斷。圍棋如此，人生亦然。我認為，與其在局勢轉變時仍執意強求，不如認清流向、知所進退，如此反而更為明智。一旦猶豫，機會便會在轉瞬間消逝。而那個機會，將不會再次降臨。

下棋時之所以難以迅速做出決斷，是因為缺乏確信。若無法篤信某一手棋確實是好的，便會推遲決定。而那份猶豫，往往緊接著就會演變為惡手1。即便選擇的餘地減少，也不代表判斷會變得容易。

因拖延而遭逆轉的經驗，想必人人皆有。我也有留下「當時要是就那麼結束就好了……」這般遺憾的對局。一盤棋的敗北，影響的不只是那一天，甚至可能動搖往後的整體流向。一個被延宕的決斷，有時足以改變整個圍棋生涯的走向。一次錯誤選擇所帶來的影響，就是如此巨大。而收拾那場戰局，所需的精力遠比最初來得多。人生從不擔保完美的時機。確實存在的只有此時此刻，能做的選擇只有抓住眼前的機會，抑或因猶豫而任其錯失罷了。

●本文摘選自大塊文化 出版之《AI 時代的人生勝負手：創造答案的能力》。👉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