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實驗揭露：被社會排斥後，為什麼會開始想攻擊別人？

文／戴伸峰

不讓我加入？社會排斥的恐怖漩渦

因為我負責學校一年級同學的必修課程，所以我必須每個禮拜都跟大一同學見一次面（當然也要同學不翹課啦！）。站在講台上往下看，同學間的互動一目了然，從剛開學新生之間的彼此生疏，到逐漸有小團體的形成，小團體成員之間親密的互動，上課座位一定在附近、下課總是黏踢踢。

然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原本時常一起出現的七仙女、八家將，忽然間少了一個？這個落單的同學，從原本跟大家聚在一起的座位，默默地移到靠近門邊、窗邊的邊緣地帶，上下課也總是形單影隻。這時候，我最不希望的班級經營情況發生了：有同學被排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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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老師的我，這時候必須提高警覺，也必須了解掌握一下狀況。

「怎麼啦？以前那個某某某不是時常跟你們一起行動，最近怎麼見他都自己一個呢？」我通常會趁下課時間，彼此都比較放鬆的環境下，跟同學閒聊一下。

「啊！老師，沒事啦！反正就道不同不相為謀啦！不合拍，不勉強啦！」這是團體所給出的最標準答案。

如果去關懷一下落單的同學，得到的答案也許更能貼近真實。

「老師，其實是這樣的。我們原本因為是同寢室友，所以變成好朋友。可是我們的生活型態差距太大，我比較早睡，他們時常搞到凌晨，這樣真的很干擾我休息。」、「老師，主要是飲食習慣不同啦，我們還是好朋友，但是吃飯就各吃各的，我在節食，不想跟她們一起吃高熱量食物。」

原來如此！因為同學不想跟團體中的其他成員做出一致性高的同調行為，所以發生一些不一致的齟齬，就像吃蛤蜊咬到沙子一樣，微微的、卡卡的，漸漸的，這些齟齬可能擴大成沒默契、小衝突，最後終致發生社會排斥，團體成員慢慢地減少跟這個同學的互動，最後團體將他徹底排除，緣盡於此。

一直以來，社會排斥都是讓人們感到很不舒服、很不開心的一種人際互動歷程。不管是被團體拒絕加入、被團體成員疏遠減少互動，或是被團體成員逐出團體，這些都會對當事人帶來很負面的影響以及很大的傷害。

社會心理學家對一個人「被社會排斥」後的心理狀態以及行為變化，一直抱持高度興趣。專家們透過社會心理學實驗的設計及操弄，記錄了許多研究參與者在經歷社會排斥後所出現的行為以及情緒變化。其中最常見的變化有以下數種：

出現攻擊反擊行為：

在掌握有足夠反擊工具的情況下，被團體排斥的當事人會對排斥自己的人發動攻擊。不過，更可怕的是，這些攻擊行為並不僅限於反擊那些對自己發起社會排斥的始作俑者；心理學家發現：被團體排斥後的實驗參加者對於無關係的無辜第三者也會發起明顯的攻擊行為，即使這個第三者真的只是一個無辜的鄉民路人。

減少利社會行為：

實驗室裡的實驗結果顯示：經驗到被團體排斥的人，比較不願意奉獻時間擔任義工，也比較不願意在遊戲中表現出合作的利社會行為。還有學者發現：被社會排斥的人，他的慈善捐款金額明顯少於被社會接納的人。

發生自殘自傷行為：

那些經驗過團體排斥的人，傾向於作出一些冒險性比較高的行為，常見的情形有：出現不健康的飲食行為（高熱量）；行動不積極造成作業延遲；過度飲酒、使用過量藥物。

認知能力表現降低：

那些被團體排斥的人，容易出現注意力不集中、記憶力下降、學習意願降低、工作表現下降等現象。不過更奇特的是，這些被排擠的人卻十分注意那些排擠他的人的行為反應。就像我的學生案例中，那位因為睡眠習慣不同而被排擠的學生，對於自己的就寢時間，她只是含糊的回答出是十二點睡覺，但是對於另外三位室友的就寢時間，她幾乎記憶到以分鐘為單位。

負向的情緒和氣氛：

總體來說，被團體排斥的人多會經驗到悲傷、憤怒的情緒以及孤獨的氣氛；在某些場合，甚至還會出現沮喪、焦慮或感到壓力等情緒反應。而其中最可怕的就是：這些經驗到團體排斥的當事人，將單純的社會排斥事件解釋成：「他們討厭我」、「他們對我有敵意」。

是的！最可怕的就是敵意。

那麼，我們有沒有可能透過心理學實驗的操弄來解釋為什麼人們會在經歷過社會排斥以後出現攻擊行為呢？

很可惜，對大多數人來說，被團體排擠是一種不容易，也不好意思向他人傾訴的個人負向生命經驗。因此，為了清楚了解一個人在經歷了被團體排擠後會發生什麼樣的行為變化，心理學家設計了許多實驗來進行研究。其中一項廣泛受重視的研究方法，就是在實驗室內操作的「共同作業成員選擇法」。

「共同作業成員選擇法」的設計理念是利用研究參與者與其他研究參與者（實驗同謀者）之間在實驗中實際發生人際互動，讓研究參與者實際體會被團體排斥的感受。

首先，心理學家會讓一群參加實驗的「受試者」（包含真正的研究參與者以及實驗同謀者「樁腳」）先從事一些團體共同作業，例如：議題討論、拼圖。在這群「受試者」中，只有一位是真正的研究參與者，其他的人都是心理學家預先訓練好的實驗同謀者。也就是說，除了唯一一名真正的、什麼狀況都不知道的研究參與者之外，其他人都是心理學家事先安排的樁腳。這些樁腳其實早就彼此熟識，對實驗進行的流程也瞭如指掌。但在真正研究參與者面前，樁腳們要假裝彼此不認識，假裝第一次見面，讓這位真正的研究參與者以為自己來到一個平等的團體裡，覺得「大家彼此都是第一次見面，所以大家的地位都是平等的」。

等到研究參與者與樁腳們在研究的第一階段中，共同完成了拼圖或是議題討論後，心理學家會要求所有的受試者從剛剛一起參加討論的成員中，選擇自己想和哪些人一起進行接下來第二階段的實驗。

這時候心理學家就開始進行操弄了，心理學家會告訴這名研究參與者：

「不好意思，沒人想要跟你一起進行第二階段的實驗，你必須獨自完成後續所有的實驗。」

是的，這名研究參與者將被一個人孤伶伶地留在實驗室裡，看著其他的「樁腳」一起離開實驗室，去參加第二階段實驗。

然後，心理學家會告訴這名沒有人要選擇的孤單研究參與者：「接下來的實驗，你可以選擇自己完成數學運算的解題工作，也可以透過連線中的電腦按鍵發出噪音，去干擾剛剛沒有選擇你的那些人。噪音的音量從一到九，一是輕微的噪音、九是類似飛機起降時所發出的震耳欲聾噪音。你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用噪音去干擾那些沒有選擇你的人，也可以自由選擇你想要案的噪音強度與噪音持續的時間。」

而心理學家的這個指示，像是開啟了人性的「邪惡鑰匙」，一步一步引導被團體排擠的孤單研究參與者走上「復仇之路」。

我在二〇一六年時，以六十位台灣的在學大學生為樣本，進行了上述的「共同作業成員選擇法」社會排斥操弄實驗。在我設計的被團體排擠情境影響下，六十位研究參與者中有三十三位研究參與者，在第二階段的實驗階段裡，寧願選擇放下用簡單的數學運算題目去換取高額獎金的機會，選擇花時間使用「噪音」來攻擊剛剛排擠自己的樁腳們。

接下來，我們分析了這些選擇噪音攻擊的研究參與者的噪音攻擊行為，發現他們的噪音攻擊強度從三到強度九皆有，平均強度為四．六七。首次噪音攻擊的持續時間則短從〇．〇八秒，長到十一秒，平均首次噪音持續秒數為一．五秒。噪音攻擊總次數從一次到九十二次，平均噪音攻擊次數為二十八次。噪音攻擊總時間從〇．一五秒到一百六十五秒，平均噪音攻擊總時間為二十二秒。

除了量化的分析，最讓作者印象深刻的是第一位研究參與者。這是一位大學二年級的同學，應答有禮、舉止有節。同學在經歷到沒有被樁腳們選擇的社會排斥情境時，沒什麼生氣的表情，依舊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做著第二階段實驗的工作素材。我當時在隔壁暗房監督著這一切，心想「十分鐘就快過去了，看來這位同學不會有復仇的噪音攻擊行為了」。

然而就在碼表跑到大約七分鐘，這位同學忽然停下手邊正在運算的數學題目，伸出了右手，微微遲疑地「按下了」噪音攻擊鍵！而這「第一擊」，同學就選擇「七」的高分貝攻擊。接下來，同學所選擇的噪音越發激烈，八……九……這位同學紮紮實實地對剛剛那些只是沒有選擇他的樁腳成員進行了虛擬的噪音干擾攻擊。

實驗結束後，作者向這位孤單的研究參與者說明所有實驗程序，以及緩解情緒。我清楚向同學說明：「同學，您並沒有被排斥，所有的一切都是實驗設計，您剛剛按的噪音干擾攻擊也沒有影響或傷害到任何人，請您放心。」

聽完說明後，這位同學一樣淺淺微笑著說：「我一開始也覺得這個噪音干擾的設計有點漏洞，但我就是對其他樁腳成員為什麼不選我這件事情感到不開心。我沒有做什麼不對的事情，為什麼他們會討厭我？我不喜歡被排擠，也不喜歡落單，反正你不讓我加入你們，那我就只好用噪音干擾攻擊你們！」、「我覺得他們沒有選擇我，一定是因為他們討厭我！可是我明明什麼事情都沒有做，我跟他們一樣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第一階段的實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