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萬輝談《人工少女》:看不見的女兒,以及看不見的父親

書名:《人工少女》
作者:龔萬輝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時間:2022年6月10日
書名:《人工少女》
作者:龔萬輝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時間:2022年6月10日

如果可以更早一步掀開時間的底牌,你會不會忍不住窺看最後一張牌面的謎底?

睽違九年,龔萬輝以個人首部長篇小說探討時間、記憶與孤獨,新書《人工少女》故事中的旅程亦將成為疫病下讀者開啟個人時間、記憶的一把金鑰──如果可以選擇,你會打開哪一扇門?(編按)

文/龔萬輝

曾經有一段漫長的時間,像電視上不斷重播的影片,我和W總是並肩而坐,在那間明亮的診所裡等待叫號。那白色的場景,硬邦邦的塑膠椅上,坐著互不認識,卻似乎都漂浮在相同情境之中的人們──給公司請了半天假,仍穿著上班套裝打開筆電的女人;化了妝而抱著名牌包包的少婦,或者一對臃胖的中年夫妻,無語而相依地打起瞌睡……似乎在那裡,每個人都等候了太長的時間,而常常掛著一種被磨蝕的,空洞、抽離的表情。我總是擅自把那幕情境想像成科幻劇某些常見的場景,那巨大廢車場一樣的地方,棄置著那些瑕疵處處的機器人,戰損的、斷手缺腳的報廢品──

那些候診的人皆是不孕者。失去延續基因能力的人類,仍苦求各種人工的技法,奢望製造出一個生命。

不知為什麼,在我身處的年代,那樣的人真是太多了。

我總是在診所裡排號而至整個上午的時間都虛擲而逝。終於輪到我的時候,卻又因為坐得太久而整個人虛虛浮浮的,任由護士引領到那個隱蔽而狹小的房間裡──呃,是的,你必須一個人待在裡面,把尚留著體溫的白濁液體灌進塑膠小罐子裡,從一扇小暗窗,傳遞到另一頭看不見全景的實驗室裡。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小房間並排而像時鐘旅館的排列方式,而且隔音其實並不好,我會聽見護士在門外閒聊午飯要吃什麼,或者隔壁房間的另一個人扭開水喉洗手的聲音。而我獨自被留在那個房間裡面,坐在幽暗燈光底下,看著小電視機播放著消音的歐美A片(呃,為了讓你比較容易進入狀況?)。總是在那幽暗的時刻,我會想起少年時候的自己,也曾經如此孤單地,把自己反鎖在跟弟弟共用的睡房,企圖把整個世界鎖在門外;或是一個人蹲在學校汙髒的廁所隔間裡,盯著牆上莫名其妙五爪劃過的褐色屎痕,無望而貪戀地,重複相同的動作──

那隨即就嘩啦啦跟著馬桶水一齊沖掉的,或者在衛生紙上乾涸成鼻涕化石那樣的,無效的時光。

一如房間裡那扇小暗窗的後面,科幻電影般的實驗室裡,冒著冰霧的低溫冰箱塞滿了一排一排試管,裡頭皆是陷入了永凍休眠的人類之卵。它們在某個時刻停止了細胞分裂,停留在初生萌發的一刻──那似乎是人類以執念發明出來的,將時間按停的其中一種方法。我亦忍不住想像那些看不見的細胞核之中,皆攜帶著螺旋狀的一句密語,如書頁裡夾著一張留言字條,等待有人把它揭曉。

但我始終沒有成為一個父親。

多年以前曾經在小說中任意搬弄的情節,一對年輕的夫妻陷入無限寂靜的時光,如今卻像是該死的預言。那些小說情節彷彿穿透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而滲透到現實中來。現實中的我,後來站在簡陋的醫院病床邊,目睹醫生用鉗型鋏從W之膣中夾出了血淋淋之肉塊,那未及成形即夭折的人類胎兒。或許從那一刻開始,我和W都覺得無法再這樣繼續了。不想再重來,那些按表操課的步驟,永遠不能理解的縮寫英文名詞,以及那月曆上畫滿的圈圈叉叉……那一段孵夢的旅程,經歷了好幾年,就這樣結束了。

這段虛無之旅程,我知道W其實承受的傷痛,遠遠比我多了太多。

(圖/Unsplash)

但有時候我仍會獨自想像,比如在臉書上看見同輩朋友們晒娃的照片,或者無意間在跳轉電視台的時候看到的那些電視劇或電影──請回答1988、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記,或蘇菲亞.柯波拉的Somewhere……那樣的時候,我會偷偷想像,如果我有一個女兒的話,我將如何向她描述我身處的,這個紊亂又燦爛的世界?會由我教她認字,握筆寫下自己的姓名嗎?或者,我會將我所知道的一切知識和技藝,一點一點地告訴她?

但有什麼總是在這裡就斷裂了。

一如我沉默的父親,曾經在多年以前,下班的午後,仍穿著汗臭的襯衫而興致勃勃地要教我打乒乓球。我的記憶裡此刻仍可以聽見乒乓球彈跳的聲音。想起那時的父親,應該就是我現在的歲數吧。而我在那情境中還是少年。我們各據著乒乓桌的兩端,握著球拍,互相扣擊著那刁鑽的白色小球,發出一種節奏重複而清脆的聲響。但那時的我,其實並不耐煩那永無止境的基礎練習,只期盼打球的時間早一點過去。而我的父親,卻總帶著一種想掩飾起來,但似乎是當時的我所不能理解的疲憊感。

我始終沒有從父親身上繼承乒乓球的各種技巧。更多珍貴的經驗,已經隨著時光而恍恍失傳。如果我真的擁有一個女兒的話,我可以告訴她什麼而不令她覺得無聊而厭煩呢?然而我努力從少年記憶中考古挖掘出來的,似乎也只能是日本動畫片、古老的電腦遊戲,和那些褪色消失的老街之景。那些曾經任我虛擲的時間此刻皆如玻璃碎片,如河上之光閃閃爍爍。

那些時間留下的細節瑣碎而無用,不曾看懂它們在未來所指涉的意義。一如一座城市地圖縮影般的電路板,或者大學時的藝用解剖學課本,必須一一死背皮膚之下的肌束和骨頭的名字,卻無從明白生命運轉的方式。

後來我才明白,我以為我在小說裡虛構出了一個女兒,或許,其實我只是貪戀於扮演著想像的父親──可以任意切換著不同角色的,複數的父親。

我也曾經想過,若在科幻故事那樣的平行時空裡,一切皆如預想那樣,真的有一個女兒在過去的一刻哇哇誕生,那我會不會如同那些忙著生兒育女的朋友們,成日被淹沒在把屎把尿、餵奶、換尿片,長期嚴重睡眠不足的恍惚之中,而終於決定放棄繼續寫完這耗費時日而漫漫無期,且似乎也換不了多少實質回報的小說。

所以這本小說的完成,其實有點像是鋼之煉金術士的等價交換──以看不見的女兒,換取了一個情節零散的故事。

如你知道,後來瘟疫來襲。末日隱喻的現實的各種細節,因為身陷其中,而顯得太過切身和巨大,也不免就這樣滲進了小說裡──城裡之人傾巢而出搶購糧食和衛生紙,然而明亮又現代感的購物商場卻又在下一刻就空無一人。每個人在隔離時期禁鎖於房間裡,凝視著孤獨,側耳傾聽隔壁房間的聲音。以及漫長無邊的孤單時刻,面對巨大災難的各種想像和恐懼……

我在瘟疫失控的國度,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變成無比合理的事。如吐絲作繭之蟲類,我每天在固定的時間裡寫字,一天卻只能以一千多字的進度匍匐而行。每每是日光傾斜而知當下的時刻,望出窗外,是對面的另一扇窗,相隔很近。窗子裡是一家印度人,有時他們為了通風,會把窗子打開一道縫,我就會聽見和筆下的小說情節格格不入的印度歌曲。那一陣子,不知為什麼,在浮躁而寂靜的城市頂上,天空常常出現異常絢麗的夕陽和雲彩。

(圖/Unsplash)

我有時不禁會想像眼前這一切,因為一場疾病而毀滅的模樣。

那些原本深藏在不同房間裡暗湧的故事,會不會像草地的石塊被突然掀開一樣,那些人類的貪婪、幻夢、敗德和美好,皆如突然裸露在日光底的蟲蟻,倉皇逃散,或者隱匿在更深的夢境皺褶之中。也許到最後,像傾斜的積木而無人可以扶持,這座城市就這樣無聲而絢爛地倒下了。我這時才有些不可告人的僥倖──親愛的,妳無須目睹我身處的這個世界,其實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小說是虛構的,因瘟疫而不斷攀升的死亡數字是真實的。小說是虛構的,而孤獨必須是真實的。我在這段漫長的寫作過程,一直想像著我牽著一個看不見的女兒,可能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少女模樣,會開始和我賭氣、抵抗,而我們兩人身處這座頹壞的無人之城亦如夢遊一樣。我開著一輛爛車,依著和所有人相反方向的路線,開展了我們的公路旅行……

或許我原來想寫的其實是一篇關於逃亡的故事,趕在一切消亡之前。

又或許,我只是在重複一段早已演練過的路程而已。

我記得父親過世之後,我曾經在一場夢中跟隨著他,回到他出生的鄉下。我對那處地方其實仍有著童年印象。那是一幢非常老舊的店屋,是我阿公留下的雜貨店。那裡恆常停留幽暗的光度,而且充滿著各種乾貨混雜起來的氣味。小時候,我對那雜貨店裡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我會偷偷把整隻手臂埋進米袋裡而引來大人責罵。但那時的老店已是遲暮了。我長大之後就不曾再回去那裡。而現實之中,那間雜貨店在多年後的一天,被熊熊烈火吞噬,彼時已經沒有人住在裡面了。

夢中的我坐在父親的車上,從車窗看去那童年記憶的原址,如今卻只剩下被火熏成黑色的梁柱。木造的門窗、樓梯皆只剩下炭條。原本幽暗的店鋪,因為屋頂都沒了而充滿陽光──那裡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父親停下了車。我跟在父親的身後,踩進那座廢墟之中。

在那荒蕪的情景裡,父親叨叨絮絮地告訴了我很多他留在這裡的往事。似乎是眼前的一切已皆然頹敗,而必須以更多的故事去充塞那空洞的現實。但我發現,在那處處破綻之中,比故事更早一步占據了全景的,卻是各種不同的荒草和蕨類。那些綠色的植物,在人類離棄的時間裡,它們無聲而堅毅地在這裡發芽、扎根,從零星的枝葉慢慢衍生出更多的枝葉,終於慢慢地把整個流失意義的空間占據成一座叢林。

我站在那失去了原有形狀的廢墟裡,不明白父親載著我回到這裡的原因。突然聽見細微而尖銳的叫聲,草叢的綠葉顫動,走出了幾隻蹣跚學步的幼貓。那些小貓各自擁有不同的毛色,眼睛都是灰色的。牠們似乎不曾見過人類,好奇而無懼,對著我和父親嗷叫,小小的肚子起伏如風箱。

父親蹲了下來,說:「看起來都還不到一個月大呢。」

那群貓崽似乎無有父母,好像本來就是從那座棄置的廢墟中孕育出來的。牠們彼此打鬧著,追撲著草叢之間閃現的小灰蝶。我在那框破敗又生氣盎然的情景之中,彷彿站在過去和未來的交界。回頭看父親,父親卻往更深處走去了。他的背影漸漸隱沒在草叢之中,像一枚枯黃的落葉,融進了一整片斑駁、深邃的綠色裡。

●本文摘選自出版之《人工少女》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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