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薇／月光芭蕾

晚間七時一到，放下鍋鏟、脫掉圍裙；換上舞衣、梳好包頭。

靛藍夜黑酒紅色的片裙，裙擺飄飄；粉晶水鑽寶石綠的髮夾，鬢邊閃耀。這是熱愛芭蕾的大齡女子們成為天鵝公主的夢幻時刻。婆家娘家頭家，拋諸腦後；瑣事家事育兒事，暫時放下。手放把杆、踮起舞鞋，小蹲、轉圈、大跳，跟著貝多芬〈月光〉翩翩起舞。

站在三面鏡的大教室裡，仔細端詳。生過孩子的腰腹早不復少女時堅實，拉拔兒女長大的臂膀也不再像當小姐時那樣有彈性。十八姑娘吹彈可破的肌膚已如陳年唱片有了深深的溝紋，曾經打籃球滿場飛，現在光是暖身都會喘。

老師的年紀足以當我的女兒，示範動作時總帶著笑；腿抬不起來或胯不夠開，一句「加油，有進步」的鼓勵，就能夠讓大家「再堅持一下」。偶有力不從心，或者偷懶不想練習的時刻，此時一起上課的夥伴就成了完課的動力，群組一聲吆喝，大家重整旗鼓，團結一心。

重心歪掉了，互相提醒；核心不夠力，彼此打氣。當我們終於完成一個Chasse（追趕步），加上Glissade（三連步）和最後的Grand Jeté（大跳躍），像「羽箭」般躍入空中時，心中的成就感難以言喻。雖然姿態不同、高度各異，但看著自己成功「平移」到對角線，「有到位」而非總是空轉，心底便是開心。

結束課程總是月上梢頭。汗如雨下，身似千斤；小臂痠痛、大腿無力；四肢雖不聽使喚，腦袋卻如水空明。已逾不惑之年的我，沒有白天鵝超塵超俗，也無黑天鵝妖冶魅惑；尚不到銀天鵝滿頭華髮，卻有醜小鴨般的堅強意志。即使下一秒像午夜鐘響的仙度瑞拉，恢復成柴米油鹽的灰姑娘；但月光下修長的影子是我的，比九十分鐘前的我輕盈有活力。

踩著清淡如水的月華一路回家，縱使無舞台、翅膀、紗裙與高光，它仍是屬於我的芭蕾獨舞，是獨一無二、身體力行的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