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英／溫柔的叛逆

「我是該繼續保持逆來順受，還是臨老開始耍叛逆？」半生不熟的朋友鼓足勇氣向我吐露心事，她那位於台北蛋黃區的老屋即將都更，媽媽與她徹夜長談，提出無理要求；若在以前，她當然全憑母親大人作主，可現在她心中有小小的不服，想反抗、抵死不從。

她父親早逝，媽媽含辛茹苦撫養他們姊弟長大，弟弟晚她八歲出生，她從小便是品學兼優的乖乖女，出了社會好工作自是手到擒來，然後愈爬愈高，經濟獨立；而弟弟書念不好，及長一事無成，宅男乾脆在家啃老，有事全由姊姊承擔。

近日，媽媽表示三人同住一屋簷下都嫌擁擠，何況都更後坪數更小，弟弟老早就想在附近自立門戶，要她拿出積蓄再跟銀行貸款，乾脆一屋換兩小屋，老媽媽再與她陪同住幾年，百年後只剩她和弟弟相依為命了……

聽到媽媽苦苦哀求，她不由潸然淚下：「媽媽，妳知道我幾歲了嗎？六十了，還能工作幾年？妳有慢性病纏身，我也步入初老，難保以後不會花大筆醫藥費，妳一下要我傾盡所有，萬一哪天有急用怎麼辦？」媽媽反問還有其他條路可走嗎？心頭肉被寵成只會頹廢度日的公子哥，雖悔不當初卻為時已晚，能讓時光倒流重新教育他該自食其力，不要成為姊姊一輩子的負擔？而姊姊能力強，資助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母女相對無言，尤其當她看到母親一臉挫敗，趕緊把目光撤離，免得不小心動了慈悲就前功盡棄，她真的不想再繼續委屈求全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也想不出什麼兩全其美對策，只能安慰她：「身為長女妳做得夠多了，人生只有一次，妳可以依舊保持溫柔付出，但千萬不要讓自己陷入無止境的耗損。」

隔幾天她又興沖沖找來，說終於和母親跟弟弟攤牌，言明不想出資另購一屋的決心，既然弟弟無能力負擔房貸，那就斷了非分之想，等都更後三人擠一間當室友。她故意無視母親淚眼攻勢，硬是拎著五十二歲的弟弟到巷口小七應徵工作，不然下月起不再給零花，並威脅他不准對母親的棺材本動歪腦筋，否則後果自負，一向溫良恭儉讓的她在關鍵時刻被逼急了，居然搖身一變為《水滸傳》中揮舞著大刀、殺氣騰騰的孫二娘。

母親勸說無效，弟弟則被耳順之年才開始耍叛逆的長姊給嚇到，只能乖乖就範，但她自稱為讓一家人日後生活過得更安穩，守住了辛苦攢下的半生積蓄，這才只是小小的、溫柔的叛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