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緯/未來古生物學

未來古生物學。圖/YUN HSUANN
未來古生物學。圖/YUN HSUANN

最近有兩則新聞引起了我的興趣,看似相反的報導,卻有可能指的是同一件事情。

塑膠岩石與動物樂園

科學家在夏威夷與巴西的火山島發現了塑膠岩石。這些要不夾雜了塑膠碎片、要不以塑料膠結而成的岩石,標誌著人工製品已經大大方方(而非微劑量)地進入岩石循環了。出現這種「人造的天然岩石」也許並非完全不能想像,但是教人驚訝的是距離塑膠產品普及也才短短六十年而已。

事實上,人為影響早介入了大氣、水文、食物鏈和我們的身體,畢竟那些循環本來就比較迅速而且薄弱。不過,如今連我們原本以為屬於長時間尺度的地質循環都被入侵了,其速度之快,讓人害怕。考量現代人幾乎無法煞車的汙染能力,將來全面出現塑膠岩、水泥岩、不鏽鋼岩、核廢料岩等,也幾乎是無法抵擋的事了。這或許是繼石器時代、銅器時代與鐵器時代之後,人類文明正式迎來的塑化時代。

1986年發生在烏克蘭境內的車諾比核災,被認為是人類史上最嚴重的核電廠事故。事件發生之初,台灣並沒有太多的報導,大部分的細節是在許久之後慢慢被披露出來的。核災之後,至少十萬人被迫撤離那個面積約等於屏東縣一般大的管制區,可時至今日,那裡卻發展成一個草木扶疏的動物天堂,狼、麋鹿、熊以及許多早已在野外絕跡的動物如蒙古野馬等,在其內得到充分的發展。最新的科學調查顯示,當時躲過核災與撲殺的畜養犬們,在輻射汙染最嚴重的區域內,繁衍成了一個超過三百隻個體的族群。

令科學家們感興趣的是,這些個體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估計只有十五至二十個世代),培養或改變出能抵抗高輻射劑量傷害的體質?與這些野化的家犬類似的還有狼,核災區明顯特化的變種狼也顯現出可以忍受輻射環境的遺傳特性。這些例子告訴我們,生物抵抗輻射傷害的能力與演化修復災難時所展現出來的彈性,可能比人類想像的還要強。

蘋果皮內的風暴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經常接觸標本,化石是當然的,昆蟲、蝦蟹、魚類的標本也很多。我的感想是,再怎麼製作精美、再怎麼完美復原的標本,物理(物質)方面其實都遠遠沒有真實生物來得美麗。觀察者如果覺得標本栩栩如生,多是依據自己過去的觀察,根據自己的想像腦補出來的。那麼,一億年兩億年之後的某個心智,將如何看待我們今天的人類?就像我們只能猜測三葉蟲一樣,到時候的研究者又會依據什麼證據來還原今天的場景——尤其是當人全部都成為化石之時。

以形成化石的角度來說,地球在人類之後必定會留下很多影響深遠的印記,比如近年大量消失的物種一定會反應在化石紀錄上,即使沒有滅絕,也會因為動植物被我們「有序」地攝取,遺骸也同樣處理完畢,這皆會急劇減少化石形成的機率;再比如說文明化的人類把大部分的原野變成農田,原始植物也以作物取代,將樹木砍伐加工,製造出來的建築物或家具及紙張也容易侵蝕灰化,如此一來自然沉積的原始林木(炭)必會大量減少,說不定將來的地球會是一個沒有化石能源的地球;另外,規模龐大的工程與製品,如大樓、地道、水泥、鋼鐵等,這些難以腐朽的物件將成為痕跡化石,且無疑是人類曾經存在的一項重要指標。

遙遠的未來還會有古生物學嗎?未來某種生物用什麼材料研究今天的人?對方會讚許我們的高度文明,或歸咎我們所造成的大毀滅時代,抑或兩者皆有?某些人(今天的人)可能會幻想今天的我們是地質史最特殊而偉大的生物,人類輕易地改變環境,甚至左右地球。相較於頂多只有數公尺長的生物痕跡洞穴化石,人類留下數百平方公里的城市化石。億萬年後也許會有航空母艦化石,綿延不絕的地鐵化石……總之這些都是地球過去數十億年來,一般普通生物無法達到的化石層級,似乎也只有以上這般史詩級的雄偉指標,才足以匹配人類這樣的高度。

但是,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在人類這一個篇章之後,地球迅速回到草木亂長、蟲鳥齊唱的綠色星球,一切如常,頂多就是滿地的塑膠岩。一切就是地球表面的暴風雨,蘋果皮內的風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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