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娃娃/大海冰箱

海面特別平靜的日子,身體總會蠢蠢欲動,恨不得放下手邊工作,往海的方向走。這時候海裡能見度極佳,把身體漂浮在海面往下看,就能看到十幾公尺下的珊瑚礁和海洋生物。翻轉身體仰面朝上,則可以靜靜感受水的波動,如躺在一片柔軟、具有支撐力的藍色草皮。

不能獨自一人走入海裡,是島嶼口耳相傳的潛規則,沒有同伴一起下水時,便盼著能跟長輩出海釣魚。通常長輩會提前幾天迂迴預告:「如果天氣好的話,可以出去一下。」不把想做的事情先說出來,也是島嶼的生活哲學,一方面是天氣瞬息萬變,不確定是否能夠成行,二是族人相信萬物皆有靈,若是先說出來,可能就會被調皮的神靈阻擋,所以要把想做的事情放在心裡。

到了約定好那天,倘若醒來發現晴空萬里、海面平靜,便可心照不宣各自往港口出發。長輩會先登船整理漁具、確認油料和引擎,而我們則是趕往超商採購乾糧冷飲,以便打發在海上的時光。島嶼兩家生鮮超市都有賣魚餌,小卷、蝦子是基本,我們會順手帶上幾盒,視購買的盒數來宣示今日待奮鬥的時間長度。

萬事備妥後出發,長輩會用數十年的經驗來評估方向,往北是朗島雙獅岩、東清軍艦岩,往南則是漁人三角石一帶,每個區域的魚種都略微不同,季節和洋流變化也會帶來不同面貌。飛魚季(二月至六月)不能釣沉底魚,因為那時候海面有豐富的洄游魚類,對島民而言食物已相當充足,必須讓底棲魚類得以休息和繁殖。適度取用而生的禁忌,是永續海洋的先知卓見。

我很喜歡船上收集到的漁獵智慧,其間也參雜難以理解的奇趣,例如和其他漁船交會時,儘量不要跟對方分享船上的餅乾飲品,因為那會把捕撈運氣過給其他人。雖然無法佐以科學根據,但遇過一兩次巧合後,就也把這樣的潛規則牢牢記住。傳統裡,達悟女子不能搭船出海,不能去釣魚,有些長輩的說法是,那意味著家裡沒有男人可依靠;另一種說法則是海屬於男人、山屬於女人,有各自明確的分工,便不需要越界。無血緣連結的我常常思索著其中的平衡,想不到更好的答案,但隨著時代演進,也開始看見部分長輩開放式的引導兩方互換,感到有些欣慰。

海上時光漫漫,不專業釣手如我,大半時間是免費奉送魚餌換取經驗值,一次又一次培養觀察力和敏銳度,體會釣竿彼端的動靜,感受水面下的波動,有時能肉眼清楚看見水下的魚群穿梭,這時心裡也會默默祈禱:「小魚趕快游走吧,我們只帶長大的魚回家。」沒有魚上鉤時,則帶著浮具跳下海悠游等待。

每次把釣竿拉起、取下漁獲,已養成習慣會對牠們說謝謝,謝謝願意吃餌上岸,成為我們的養分,也習慣不過度地捕釣,漁獲剛剛好了便回程。上岸後長輩會把魚整理好,按大小和重量平分,若漁獲比較多,便分送給親族或兜售給需要的人。除了飛魚季裡,漁團共同出海撒網捕撈外,好像很少見到族人大量捕釣,島上餐廳也少見滿盆滿缽的新鮮魚貨,只偶爾有人上門兜售,才成為當日主打菜肴。置身海島的我們,並不如遊客想像那樣海產吃到飽,而是從大海冰箱適度取用,剛剛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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