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文/有關昴星的幾個斷想

有關昴星的幾個斷想。(圖╱王春子)
有關昴星的幾個斷想。(圖╱王春子)

1.

昴星其實是一組星宿的 ,又叫昴宿。這個名詞出現在古代文獻很久了,《尚書‧堯典》有「日短星昴」句,《傳》說「昴,白虎之中星」,《詩經‧召南‧小星》有「嘒彼小星,維參與昴」句。《史記‧天官書》也寫了「昴曰髦頭」,相傳昴星是白虎的頭部,中國人認為白虎主西方,這跟西方人的說法,說昴星是西方金牛 裡的一組星宿是一樣的。髦即是犛,古代旗桿頭上會用犛牛的尾毛作裝飾,旗旒飛揚,常讓人聯想起 ,古時中國人認為昴宿特別光亮時,表示世上或有戰事發生。

昴宿共有幾星,歷來說法不同,中國的《說文》認為有六顆,而一般認為是七顆,希臘神話中七仙女星即指此而言。其實昴宿距地球四百多光年,與其他星宿比起來算是近的,其他星宿與我們地球的距離動輒千、萬光年計。如仔細看,它是由一組大星團組成,星宿的成員其實有成千上萬顆恆星的,在地球看它們忽明忽滅,找最亮的算,就有六顆或七顆的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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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是什麼概念?光年的定義其實就是光波於真空中傳遞一年所歷經的距離,十六世紀前,沒人以為光有速度,是後來才發現的。光的速度極快,一光年的長度用阿拉伯數字寫大約是9,460,800,000,000公里,用念的要說是九兆四千六百零八億公里,這數字光用聽的,就有點「危言聳聽」了。如要達一光年距離之遠,以人類迄今最快的飛行載具來算,估計得耗掉一百萬年以上。先要知道,現代人類的祖先「智人」,在地球的出現也才二十萬年罷了,一光年的距離,我們得用上比智人還早五倍時間才可及,而要到昴宿中的任何一顆離我們最近的星,還得乘上這個數字的四百倍的時間,但在太空言,這還不算是很遠的路途。這種大小之辨,豈非超乎一般人的想像嗎?

昴宿的特殊在於那六七顆星所泛的光是藍色的,跟其他星座所泛的紅、黃、白的光不同。觀測星象,星的顏色往往顯示該星形成的年紀,一般而言,藍色的光表示燃燒最為猛烈,這可由柴爐或炭爐的火看出來,最猛烈的火往往都是藍色的,當火轉白、轉黃再轉紅之後,表示火勢已由盛極而衰了,這說明我們看到昴宿的幾顆星都是比較新的星。多久才算是新的呢?據測星座光譜的說法,昴宿的主星大約「只」有一億五千萬年的歲數吧,因年輕燃料足,才能把自己燃燒成這個樣子。太陽系大約有四五十億年的歷史,昴星比起我們太陽要年輕多了,因為它們距離我們有四百多光年,我們今天看到的昴星,是四百多年前所發的光,在中國,大約是晚明的時候。

2.

日本早期有個散文家叫清少納言的,在她的《枕草子》中說:「夜空中,當屬昴星最美。」日本似乎是個喜歡昴星的民族,這可由以下的事作證。日本有兩個很重要的重工業公司,平常稱它們為「重工」,一個叫三菱,一個叫富士,它們算是撐起了日本工業的基礎。重工主要在煉鐵煉鋼,或生產工業的原料,家用民生不是他們要做的。但二戰後日本的重工多角經營,也都生產像汽車或電器產品了,以汽車言,三菱生產的叫三菱汽車,而富士重工生產的汽車取了個「昴」這個字為名,日本人讀昴是「すばる」,音譯成英文便是Subaru,這種汽車在台灣叫「速霸陸」,在大陸叫「斯巴魯」。速霸陸汽車與其他日本品牌的車有些不同,在引擎上他們一直堅持使用自己開發出來的水平對臥式的汽缸,與別人的垂直式汽缸不同,還有在上世紀七○年代開始,他們所生產的客用小汽車都採用四輪傳動,據說有利於汽車動能的提升。當然這也是帶來了些問題,但他們認定利多於弊,還是堅持做下去。日本人對昴星的觀念似來自中國的《說文》,這可從速霸陸的六星商標看出來。

除此之外日本還有叫作《昴》的雜誌,有自辦的文學獎。另外上世紀九○年代,東京大學的團隊在夏威夷的一座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比我們玉山還高187公尺)建立了一所天文台,內設有一座直徑有8.2公尺單片鏡片的望遠鏡,目的在觀測昴星星座,這座天文台在天文學界是很有些名氣的,所用的望遠鏡就直接叫作「昴星座望遠鏡」(Subaru Telescope)。

我平常不太喜歡日本歌曲,覺得老在悲情上面打轉,少見剛健有力之作,日本歌常讓人體悟人生無奈,很少有讓人超越的。而有首名叫〈昴〉的歌卻有些不同,這首歌是描寫孤獨的人在夜間行走,夜間行走一定困難較多,走夜路除了要有特殊的本領之外,也需要有意志。歌詞中有這麼一段:「閉上眼睛,什麼也看不到,悲傷的張開眼,除了荒野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描寫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僅依靠星光指引。後來又說:「啊,碎落的宿命之星啊,請你悄悄的照亮我吧。」歌的最後重複兩次說:

我要走了,帶著蒼白的臉龐,

我要走了,再見,昴星。

前面一句「我要走了,帶著蒼白的臉龐」我不喜歡,只有自戀的人才說這樣的話,但後來說在昴星光照射之下的自己還是走了,因為終於知道要去的方向。他一而再的說「我要走了」,並非迫於無奈,應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雖然說昴宿群星是「破碎散離的星星」,光也只是微光,但僅此數點,也能照明去路,使得獨行有望。

我覺得這是日本歌曲中少有的剛健成分,唱這首歌的男歌手叫谷村新司,他把歌唱得很好,好在很真誠,沒有一般歌手的賣弄與濫情。我偶爾聽這首歌,會想起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 1874-1963)的〈未行之路〉(“The Road Not Taken”)那首詩來,詩中有句:「林中分出兩路,我選擇走少人走的那條。」(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昴〉歌裡「我要走了」,大約指自己選擇要走的,也是少人走的那條路吧,更動人的是,他選擇夜晚時走。

3.

一個人就算順遂,也會碰上受阻有難的時刻,就如古人說的,「人生實難,大道多歧」。多歧還算好,因為人在「大道」上,真有難碰到援助的機會大些。要是隻身走在暗黑的荒野小路,前面又分出不同的岔路,星的指引,不見得能發揮作用。對獨行者而言,星的微光只是用來照耀自己內心吧,讓他比較堅定的在暗黑的情況下摸索去路。

為何要獨行?因為有自己的理想在,不甘與世沉淪,但人生低潮,四顧無援,是否真正走得出去,也是未定之數,這時一點微光,往往帶來一些希望,希望形成信心,也許引導人走出困境。光不見得要像火炬一般,過強的光,往往會讓人睜不開眼,微弱的光常比較能安定情緒,發揮的作用反而更大。啟迪也不見得是驚濤裂岸式的,比較起來微光更好,微光像一首短詩或一句格言,平時無足輕重,但在需要時會發出神奇作用;微光又像情人的眼神,只有懷著同樣感情節奏的自己才懂。

漫漫生途,有時會碰上不好的狀況,會認為上天獨厚別人待我不公,幸福與順遂好像永遠沒自己的分,埋怨命運總是陷自己在無止的不幸之中,凡此等等,再走下去就是自憐或自毀了。幸好這種情緒有機會停了下來,經過一番冷靜,過後你便知道了多些之前未見的奧祕。人類莊嚴且具偉大成分的思潮,包括超拔與同情,拯救與施愛的想法,多是產生在低暗且孤獨的環境之中。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1821-1881)在《白癡》(Idiot)一書寫道:「當我們不幸時,我們對別人的不幸感受會更加深切。」這是指能夠從苦難中超拔昇華的人,才會對別人的苦難感同身受,有此,淑世的道德便有了基礎。

這是為什麼說,微光產生的啟迪,有時真是勝過了火炬。

話有點說岔了,回到昴星的主題。那組四百多光年之外的星宿,只是宇宙天體物理組合的陳列,本身沒有意義,意義都是我們有心人所創造的。但意義也不能小覷,有了意義,人才有了歷史,才有了文化與哲學。昴星的光鼓勵詩人夜間獨行,那是詩人個人的體驗,別人無須太過重視。不過這首歌還是有重點在的,重點是說,每個人的心都該有光照著,沒有的話,儘快去找。光的來源並不重要,微小也無妨,微光跟小小的火種一樣,碰到適當時機,也會有燎原之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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