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芬/有一隻獅子叫璞瑪(下)

有一隻獅子叫璞瑪(下)。(圖╱太陽臉)
有一隻獅子叫璞瑪(下)。(圖╱太陽臉)

1934年 賣掉一張畫作,所得大約三百克朗,租得起一間在高鼻子以外十公里海濱的阿利德(Arild) 的屋子,那時大衛一年的工資是四千克朗,房租一千二百克朗,住的房子是兩層樓五個房間。

馬丁.歐白並不欣賞高鼻子鎮,他夏天的時間一定留在阿利德或者荼爾科夫(Torekov)靠海的屋子,他的經濟情況一直不好。有一天,大衛不曾事先告知馬丁,帶了一家人去拜訪他。家裡簡直沒有東西可吃,馬丁天性樂觀。在院子裡頭挖出幾顆新鮮的馬鈴薯,笑嘻嘻地說:「新鮮馬鈴薯煮了拌奶油,可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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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然跟哥哥還有馬丁的兒女道格、英格常在一起玩,馬丁是個孩子氣十足的人,他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是在一片使你感覺愉快的綠色草原,底氣十足地放他一個大響屁,快樂無邊。」

因為大衛來到阿利德的緣故,而遠自斯京來到阿利德的藝術家還有阿勒曼(Hjalmar Arleman),他也在這兒租了間夏天的屋子。大衛常常帶悅然來訪,在阿勒曼家裡看畫、聽歌。阿勒曼喜歡畫馬,所有的創作圍繞著馬兒,作畫之餘,他喜歡唱十八世紀詩人貝爾曼的歌謠。

1934年,大衛帶全家人到南方大城隆德看卡爾‧胥白(Carl Kylberg)的個展。悅然從未見過畫家本人,爸爸也不認識他,大衛欣賞他的畫,興致勃勃地開車去帶一家人看展覽。那一年悅然十歲,大衛已經帶他遊歷過南方大城市,所有值得看的畫展,還有家裡頻繁交往的畫家友人們,他已看過許多上乘的作品,對胥白的畫作印象很深刻。他有個感覺:胥白的作品比他以前看過許多的展覽還要好得多,當時胥白的畫價標價約在二百五十至四百克朗之間,跟馬丁·歐白差不多。隆德市當地的報紙卻給胥白一個差勁的評價,「我記得爸爸讀了以後氣得差不多要哭了,他們笑他的畫像『小孩畫的』」。

另一樁事情更氣人,1937年為人尊敬頗有學問的教育部長Artur Engberg下令,禁止國立美術館收藏卡爾·胥白的畫作。在這場爭論當中,當時很好的藝評家Isaac Grunewald,站在教育部長那邊幫腔,他寫道:「好的藝術作品不僅僅是顏色也應該注意到形式,即使胥白的顏色有極為出色的表現,他的形式仍然沒有達到這樣的水平。」

胥白畫藝的爭論,在悅然的童年是一件嚴肅的大事,他從來沒見過父親激憤的情緒。馬丁・歐白跟卡爾・胥白是同樣相像的藝術家,他們非常在乎繪畫的顏色,一點都不在乎形式,如果觀者不能理解色彩遠遠優於形式,那麼就很難進入他們的藝術世界。胥白跟歐白當時的畫價相當,得到理解跟誤解的情況很相似,最重要的他們似乎有相同的脾氣,不管藝術評論界怎麼評價他們,他們自得其樂,繼續堅持,從不妥協自己愛好的藝術觀點。

胥白的作品現在成為瑞典西部大城哥德堡美術館最經典的館藏,他那張紅豔豔的一艘大船,周身在海上泛著紅光的畫,輿論笑為「像孩子畫的」,如今早就成為鎮館之寶,畫價行情更是扶搖直上,不容易算得清楚。

 

4,道格·歐白

道格・歐白大概猜到自己已近天年,不然他不會在2012年二月的雪天,找我們去他家。在斯京的郊外,地鐵搭得老遠,出站不久見到雪湖,烈陽看不清楚方向,撥手機通話以後,道格身穿襯衫、牛仔褲,從一排小房子當中的一個門出來,拄著散步用的雙長杖,杖棒使得靈便。那時他九十二歲,臉上布滿蜘蛛網般清淡的皺紋,長得很帥。帥得看得出來他十七歲時,父親馬丁畫他的肖像,少年初長成,面孔清純有如一個青春詩人。

悅然事後回想,他們上一次的見面是1978年斯京提爾斯畫廊。這家畫廊藏有挪威以外最多的孟克畫作,是一家最具北歐特色的美術館,已過世的瑞典學院院士Ulf Linde夫婦相繼擔任美術館長多年,1978年該畫廊為馬丁・歐白舉辦畫展。

悅然跟道格三十多年不見,我們走進他的房子,室內格局清朗,是道格自己的設計,他是建築師。客廳中心有一個高度及腰的壁爐燃起樺木,明亮的長窗照見雪湖,而下午二點鐘,日頭正閃著金光。臥房深處有儲藏間,這時他拉出一張又一張他父親的畫作,悉數是他這十幾年在拍賣市場找到的。在這以前道格曾遭遇了一場大火,他收藏父親的所有畫作都遭祝融燒毀,幸虧在此之前他已經投保高額的保險,他得到賠償金以後,開始在拍賣市場各處收購父親的畫作,所獲十分可觀。

桌上有薑餅、番紅花貓眼麵包,他拿出瑞典的三十八度烈酒,酒杯是高鼻子鎮的硬陶甕小杯,現已少見的老樣式。我認真看了道格家裡收藏的畫,慶幸著道格十七歲的肖像畫、道格母親老年的畫像都還留存,心裡好惋惜燒毀的那些家傳的好畫。

道格跟我們見面以後,悅然還跟他妹妹英格通過電話,她正在寫父親的傳記。一年以後道格跟英格相繼去世。悅然無法找到他們的後人。他開始在拍賣市場找尋馬丁・歐白的畫作,2014年七月,他拍得一張馬丁·歐白的畫,價購一千五百克朗。這樣便宜的價格使悅然感到很悲憤,還聯想到1934年他的父親大衛讀報紙看到卡爾.胥白畫展的差評,氣得幾乎哭出眼淚來。

馬丁·歐白不是一個一般程度的藝術家。他年輕時在斯京讀書,因父親病逝,亟需車錢返家,他把幾張畫作捲起來,找上國王的弟弟,也是藝術家的尤金王子,王子立即收購歐白的一批畫,至今還常在尤金王子美術館展出。從這些畫作可看出,歐白著重色彩強過於形式的畫風已經確立了,他特別喜愛一種昏暗的光線,在天與地之間,在陰天,在黃昏,在烈日照映底下因光線所產生的一種特殊的暈暗的光,在光線與光線的邊緣之間,會浮泛出來因不同光線來源交匯,產生的難以言喻詩一般的色彩。我們家裡掛有兩張跟尤金王子所藏風格相近的畫,另有一張馬丁・歐白描繪斯京,克拉克教堂公園樹下,坐著一個斜倚長椅的人。初看時,因色彩之淡漠昏暗並不覺得特別,這張畫我夜夜看電視時,坐在沙發上與它相視多年,看久了逐漸頓悟了畫家是個心境獨特之人。畫家本人立身於繁華的斯京,唯這教堂枝椏交錯的公園樹下,當日落散去所有餘燼的光線,他處在這世界的形象,方能道盡畫家心中的感受。

我們可以從過去馬丁・歐白所有的展覽評論得知,他毫無疑問是個好畫家,非常好的一位藝評家Gustaf Näsström似乎在他每一次的展覽都給予好評,他寫到:「我們可以看出來馬丁・歐白是個道德感很強的畫家,他對藝術的感情是真實的,他盼望理想藝術的世界是存在的。藝術也終究會存在。」

希望這個結語終有實現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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