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豐山／記一代書法家杜忠誥

杜忠誥是我國書法 大師。十月中旬在台大醫院 做心臟瓣膜微創手術，術後發生衰竭現象，轉加護病房，回生乏術，28日仙逝。

本人與杜忠誥交往三十年，對他的人生旅程和書藝成就甚為了解。因為媒體對杜氏過世少有報導，特專文介紹並表無限哀悼。

▌上師古人，下法宗師

杜氏1948年出生，彰化 人，貧農子弟，青少年時期每天必須下田。由於知道求學重要，十七歲那年考入公費的台中師專。在台中師專求學期間，遇到了扭轉他一生命運的書畫大師呂佛庭，開始他半生焚膏繼晷的鑽研書藝旅程。

台中師專畢業後，杜氏被分發到台北市南港區舊庄國小任教。

一心上進的杜氏再於1972年考入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夜間部，隔年重考進入台師大國文系夜間部，又後來保送台師大國文系日間部二年級，這時候杜氏已三十二歲。但杜氏求學生涯不自我設限，1987年他負笈日本筑波大學藝術研究所，修得藝術碩士學位。2001年五十四歲的時候修得台師大文學博士學位。　

他從國學根柢奠基，上師古人，下訪宗師，終於積澱了深厚功力，培養了寬廣視野。

杜氏登峰過程中，所顯現出來的拜師如渴，尤其令人嘆為觀止。除了前頭提到的朱玖瑩、屈萬里，他還先後師從王愷和、王壯為、傅狷夫、姚夢谷、王北岳、謝宗安、奚南薰、南懷瑾。可能也正因此，所以杜氏對篆、隸、楷、行、草各式體例皆能得心應手，並且在書藝中融入他凝煉的生命哲學，以臻化境。

▌筆墨皆忘，而臻化境

杜忠誥一生學古、法古、尊古，但卻不八股。他鼓吹台灣同好做現代書法的轉換。藝術中人皆知創新突破之不易。杜氏自道，他的書法「筆勢由拳而舞，化剛勁為柔勁。持續鑽研古典，並加入現代性的實驗探索，符號追求強烈」。

戲墨和逸筆之間有一事共通，都掌握在「神」一字之精義上。論者稱讚杜氏戲墨之神在觀天真意趣，逸筆之神在寫胸中逸氣，最終筆墨皆忘，爛漫天真，而臻化境。

深入探究可以清楚看出，杜忠誥的書藝之所以登峰，在於其國學、佛學、道學根柢和專業專精。首先，他整理畫面構成所布白出陰陽虛實結構，然後他在文字線條、濃淡乾濕、倏急和緩之間仔細琢磨，最後再糅合藝術性、文學性和哲學意涵，才大功告成。

至於杜氏之專業專精，事例不勝枚舉，只舉一例：

已逝藝術家朱玖瑩是杜氏崇拜的大師，朱師建議他讀《資治通鑑》。後來另一位恩師屈萬里認為杜氏白天要教書，恐怕沒有太多時間讀書，於是建議杜氏只讀濃縮本《綱鑑易知錄》，但杜氏未從，花了四年半時間，把二百九十四卷的《資治通鑑》讀完。

▌文明大地上一朵奇葩

2020年，藝術家李思賢教授撰著的《博涉．問道．杜忠誥》一書，對杜氏半生志業作了詳細記述。

李氏指出：對杜忠誥而言，書法美學旁涉的範疇，足以涵蓋天底下萬事萬物；全方位的文字學、美學、佛學、道學、醫學、氣功，乃至於丹道之學，無所不包，而杜忠誥正是在這片文明大地上開出的一朵奇葩。

事實是杜氏的書藝在對岸、南韓和日本皆廣受推崇。他半生海內外開展無數，而且從二十一歲起幾乎台灣所有的書藝獎項都先後被他得遍了。

2017年，杜氏七十歲的時候曾以「凝煉與幻變」為題，在國父紀念館開回顧展，其中高2.47公尺、長12.35公尺的十連屏巨作──〈草書《莊子．秋水篇》〉，最足以展現杜氏之生命韌力與深厚造詣，令人嘆為觀止。

縱觀杜氏一生，雖然出生貧農之家，但人窮志不窮。他選擇書藝創作為生命志業，孜孜矻矻，鍥而不捨，力爭上游，終至化境。他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及諸多傑作自傳於後，永垂不朽。

▌台灣第一高山，台灣書壇祭酒

說一件事以結束本文：

2025年本人曾短暫承乏海基會。到任後發現海基會大樓裡頭有很多書畫作品，但大部分是對岸書畫家所作。我認為海基會既然接受大眾參觀，那麼大樓內的書畫作品允宜兩岸各半。於是我邀請我熟識的幾位大師惠借佳作，待我下台時原件歸還。

我請杜忠誥寫了大幅〈望玉山歌〉。玉山是台灣第一高山，該歌作者章甫是台灣詩人；台灣詩人、台灣第一高山、台灣書壇祭酒，這種組合再好不過了。

杜忠誥的大作懸掛在海基會可接待六十人的最大一間會客室牆上，眾人稱善。

這件作品應會一直留在那邊，因為惠借佳作的諸大師後來合議不出借了，全部永久贈送海基會典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