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青切符與伸展操
今年4月1日開始,日本 政府針對自行車 導入「青切符」制度,使得日常街景產生巨大變化。日語漢字中的「青」指藍色,「切符」不是符咒,而是車票或入場券;青切符是一張藍色單子,正式名稱叫作「交通反則告知書」。也就是即日起,騎腳踏車在路上違規的話,警察 會開藍單罰錢。
多年前,我在日本騎自行車也曾吃過罰則,是個較為奇特的時空背景,被罰坐了四分鐘,情況容後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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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視廳這次明文納入藍單青切符的違規,共有一百一十三種,常見的罰金介於三千至六千日圓,例如:未裝頭燈、戴耳機騎車、雙人乘坐、龍頭上架傘、該暫停未停……等。進入平交道獨立成一項為七千元,最貴的是邊滑手機邊騎車,標價一萬二日幣。政府會這麼強硬導入青切符制度,無非是自行車造成的交通事故比例極高,占了將近百分之二十五,說腳踏車是日本道路一大亂源並不為過。由罰鍰看起來,交警最想撲滅的是滑手機,停紅燈時低頭看也不行。
實際執法一個月後,以京都府為例,四月份共開出一百五十八張青切符,在日本四十七都道府縣中排第五名。京都因為有太多古蹟與小徑,標示與視線都狹隘,一百五十八件違規中「該暫停未暫停」是榜首,超過一百件;第二名就是邊騎邊滑手機了,開出二十二張青切符罰單。
滑手機這件事,當然是不分國界的。
我開車回家的路上,有一小段東向道路,下班時間日照西曬,對向塞在長列車陣的駕駛,一張張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以前我感到非常好奇,怎麼大家都沒綁安全帶?我的老車若不綁安全帶,會自動發出嗶嗶警告音;持續不綁的話,聲音會更急促,好像醫療劇裡的心電圖檢測儀,逼你不得不反應,否則就要死人了。後來才知道台灣的汽車用品行賣有一種插銷,十元二十元一個,插進安全帶溝槽內,車子就閉嘴不會叫了。過了幾年,沒繫安全帶會被罰錢後,夕陽反光下,見到大部分駕駛都綁上了安全帶,取而代之的是在車陣中滑手機;汽車駕駛滑,摩托車騎士也滑,反正大家要一起等紅燈,一起塞車。
多如牛毛的日本青切符罰則中,沒有強制戴安全帽這項,僅列為「努力義務」,也就是不戴安全帽不會吃藍單。這使我想到第一次到美國夏威夷時,見到路上壯觀的哈雷重機車隊,很多騎士沒戴安全帽;美國隊長在電影《復仇者聯盟》中騎Softail Slim的帥氣場面,也是不戴安全帽的。我上網查詢,原來每個州的法規不同,大約有二十個州強制,全美五十州中多數不用;但是,每個州都強制要戴防風鏡。這背後的邏輯似乎是:我們完全尊重你個人自由,沒戴安全帽出了車禍,肝腦塗地,請個人承責;但是你不能不戴防風鏡,因為那會造成你視野限縮,撞到別人,害死別人。
這麼說來,汽車駕駛沒綁安全帶死的是自己,自我承責,法規也不用去限制了。以結果論,社會上增加不戴安全帽不綁安全帶出車禍的死傷者,是好事嗎?若把規模放大一點,把死亡傷殘與全民醫療保險也列入考慮看看。
販賣萬寶路、百樂門的菸商龍頭菲利普莫里斯公司(Philip Morris,以下簡稱PM),曾經引發過一起震驚國際的新聞。1999年時,PM公司對捷克政府的衛生部提過一份損益分析,指出政府如果持續鼓勵人民吸菸,由於民眾罹患肺癌早死,省下的退休金、老年照護、健康保險費用,正負加總起來,社會將得到超過五十八億捷克幣淨產值,等於每個早死的人,為政府省下了一千兩百美金。報告流出後輿論譁然,PM公開致歉,論述的本質牽扯到死亡利益,商業行為把人命定了價,瞬間升級成不可觸碰的道德爭議。而人命確實無價嗎?若用今日的人工智能再做一張損益表,僅以功利主義與社會效能為參數,只怕比當年PM公司的報告更鉅細靡遺,更不堪入目。遺憾的是,每一起交通事故,每一條命,在判決書上都有法院認證的標價,正義向來是千古難題。
青切符制度的背後,或者說每個政府的運作,可能都做過這種規模,無法上檯面的推演。對市民百姓來說,它強制改變生活型態,就像台灣當初推行垃圾不落地,機車強制戴安全帽那般,總有無所適從的混亂陣痛期。在日本,許多民眾利用腳踏車通勤,接送孩童,或騎到列車站換乘地鐵。一下子規定大家不准騎人行道,逼著上沒有腳踏車道的大馬路,反而更危險;而汽車駕駛見到橫行的腳踏車,害怕碰撞,時速僅剩下不到二十,也失去駕車的意義。步行者抱怨自行車的點更多,不煞車的、龍頭插傘的、戴耳機看手機的,不勝枚舉。
每種用路人的本位主義不同,交通規則的設計出發點是安全,經常是反人性的,需要訓練的。明確底線不能踩,例如腳踏車酒駕,騎士會直接得到「赤切符」紅單一張,進入刑法程序,落入牢獄囹圄。青切符主則是罰款,介於刑法與勸告之間,判斷也由執法員警主觀認定,比較曖昧。
青切符中當然有明確、一翻兩瞪眼的條款,例如沒裝頭燈,標價是五千日幣。我曾經在日本開車,進出隧道時見到「請把頭燈關閉」的標示牌,會有這樣的號誌,表示當時開頭燈不是強制的,甚至不希望駕駛開頭燈。現在的車子都有日行燈,上高速公路普遍都會要求頭燈開啟,而開頭燈這件事是為了照明,還是為了讓對向車道知道自己的存在?頭燈也有角度可以調,我第一次買車時,業務要我把角度調到最高,這樣可以照得最遠。我疑惑這樣對方車道的駕駛,不是反而被照得眩光看不清楚,逆向對撞過來,反而危險;業務聽不懂我的問題,最後只說,我們自己看得清楚就好了。這好比寫公文,寫了一堆丟出去,也不管讀者看不看得懂,自己懂就好了;結果對方一頭霧水,還丟回來問。公文往來是小事,整台車撞過來就麻煩了。頭燈確實該裝,但角度微妙,也得帶入換位思考。
青切符中,另外一個明確的條款是不准戴耳機,罰金也是五千,無論是抗噪或嵌入式都算,目的當然是希望騎士能聽到路上的喇叭聲、警示音、路人的叫聲,遇到緊急狀況才能反應。我自己騎腳踏車或在河濱慢跑,已經多年不戴耳機,甚至在健身房運動都不戴。除了怕被撞,另一個理由是怕磨損,曾看過報導,就算是骨傳導式,對聽力都有一定傷害;而聽力傷害是不可逆的,工作上需要重度仰賴聽力,只好放棄這種能享受孤獨,一時與外界隔絕的科技。反過來想,若在戶外郊山騎車慢跑,傾聽自然的聲音豈不更好?
十幾年前我在日本一個風輕海藍的小島參加長距離鐵人賽,比賽的規則向來是獨立完成,自行車賽段不允許躲在他人後面,跟車輪車減低風阻。我獨騎了一百五十五公里,快到轉換區時,一群輪車的選手擋在我面前,照國際規則他們犯了阻擋逼車(blocking)的條款,摩托車上的裁判卻誤以為我跟車,在我身上畫了個大叉,判我違規。這張有如青切符的罰則,規定得在帳篷內坐監牢四分鐘,時間會加總在完賽成績裡,我本來氣得七竅生煙,就像任何一個在路邊被警察攔下的騎士那樣,正要強力抗議申述。轉頭看到處罰帳篷(penalty tent)裡幾個跟我一樣的大叔,也不知是生氣、服氣,還是單純累了,每個人都胸口起伏,默默喘著。我轉念一想,乾脆利用這四分鐘做伸展操,游泳與自行車結束,已經累積五個小時的疲累,背都挺不起來,等下還要接著跑一個全程馬拉松,路還長得很咧!十多年後,沒想到那張違規切符,那頂處罰帳篷內的四分鐘,成為我對那個陽光普照小島的深刻回憶。
日本青切符制度實施沒幾天,腦筋動最快的還是詐騙集團,馬上有高中生被假警察宣告違規,當場索取現金六千元。上禮拜我走在台灣的人行道上,短短幾分鐘之內,一個身型有一百九的壯漢騎在YouBike上對我大叫借過;接著另外一個男孩為了搶黃燈,在YouBike上瞪著我,猛轉鈴鐺呼嘯而去,完全契合人性與都市叢林法則。台灣六都中,車禍事故率最高的城市,每二十八小時會死一個人,我曾在河濱道慢跑時,被後面來的YouBike撞到,前輪沿著腳踝往小腿肚大腿背一路輾上來。想到這個經驗,反倒感激起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就像在印度街頭,見到車屁股貼著「按我喇叭」(horn me)的駕駛那般,還願意出聲救我一命。
我突發奇想,如果不是犯了殺人越貨的赤切符刑事案件,僅犯了青切符類的警告,那不如把罰則改成做伸展操。瞪行人罰五分鐘,戴耳機騎車七分鐘,滑手機騎車十二分鐘,邊滑手機邊戴耳機的,加總成十九分鐘。員警把違規的大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統統集合起來,在人行道邊一起做伸展操。
既可以省錢,大概也能延長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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