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柏林/戰水英雄
西元1845年,大雨連宵,颶風 間作,台灣雲林 口湖鄉,開台以來,海邊的村落,金湖村淹斃三千餘人最多。
災難當晚,有一農民在大水中,身上從腰至肩膀上前後拉上八個鄰居小孩。這位戰水英雄最後人被捲入大海,但他的神性,日後面向東方上岸了,在金湖萬善爺廟供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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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雲林縣政府文觀處,為了推廣金湖村的牽水𰹬特殊的宗教 儀軌。〈戰水英雄〉大型公共藝術成為祭典核心博愛精神的最佳代言人。由金湖人、藝術家楊柏林,以當代思維鏤空陰陽切割。鍛造的創作形式,完成從小耳濡目染,史詩般的壯麗格局。
▌金湖 番外篇
「土象,走吧!我們去喝酒!」
三十幾年前,在縱貫線黑道大哥車內,即使金湖同村,我仍非常緊張。他是當時萬善爺廟的主委,BMW油門踩得轟轟炸響,感覺彷彿坐在砲彈上面,激情的速度等同放棄任何煞車系統。很孬種,我緊閉著眼睛被另一種形式綁架。
為了確認存在主義如何瀕臨絕境,我微微睜開眼睛,像打開莫非定律的保險開關。時速220公里仍在飆升……他像專業的賽車手,非常專注,我還是恐懼壯志未捷身先卒,更怕死不瞑目。鄉間馬路兩旁的木麻黃像極了鋼刀刷過的抽象名畫,車燈在彎道中,掃過樹幹的強烈反光,不斷地映現墨西哥畫家,芙烈達·卡蘿車禍剖析,生殖系統被嚴重破壞的透視自畫像。
黑松精瘦,身高約165cm,眼神像毒蛇般,冷靜中傳遞著頂級獵食者的氣場。「土象,有事找我,高凌風,都是依靠我的保護。」這話是拜訪他的養殖場時說的。
九○年代的我三十來歲卻有過度的蒼老樣態,回到金湖,完成第一件自己故鄉的公共藝術,萬善爺九頭十八手青銅塑像。剛交差,新聞掛在第三版的社會動態特別框框裡吧?而且和縱貫線黑道大哥的超速有關。
1960年我六歲,國小一年級,下課後,我拿著一枝竹籖,趴在黑色泥土上,以巫師般的直覺用象形文字的「象」,刻著自己名字,一頭象,兩頭象,三頭象,如同我生命基因代碼的靈獸,在土地上繁殖,幻想占領整個庭院,感覺到地球的心跳。繁星映照下,戴著大斗笠幽浮的土角糧倉,宛若一顆缺糧的土象星球。
「這是楊象的第一件裝置藝術。」藝評家王哲雄如是說。
從小渴望成為藝術工作者。隱約知道窮是標配,寂寞孤單是絕配,自閉症是天然的刺蝟皮殼,無語地接收靈光乍現的信息,感覺如快速翻動的百科全書,夾帶跨越成長軌跡的路徑圖;我不快樂,只知道快樂之前先練家底,沒有自由翱翔的本能,就不放風箏。雖不知天機如影隨形,卻感覺一種被神祕期待的敬畏之力,輕輕舉著,徬徨且以為任重道遠。
這似乎和我堆滿床下的戰利品──橄欖子、龍眼子、玻璃珠也有關係,我有比同年齡更敏銳的洞察力,遊戲的技巧渾然天成,所有的木製玩具、火車、腳踏車、裝著鋼刀劈鐵如泥絕殺的陀螺……我都用一把父親的大柴刀製作,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由此,我更孤單了,同儕或更年長的同學都不和我玩了,「殺手別來!」,所以我一直認為自己來自星星,只要我在創作中。
童年,除了過年有魚有肉,農曆六月初七初八,也是飢腸轆轆的年度補充期,稀有純白米飯的祭典。平日只有番薯簽之類雜食,和豬吃的食物一樣平等。炎炎夏日,民俗盛宴之前,我們手上還得提著比身高108公分再高大的竹骨燈籠,手工繪製的牽水𰹬,每家以人丁計算,我們家到我已經七丁了,我一手一個大燈籠,搖頭晃腦地走出小巷,往村外尚未重建的萬善爺廟前進。大清早阿公、阿婆,每人手上多長了兩隻三億年前深海龍宮的大龍蝦翅膀,從未來的當代視覺無人機角度參與,即便頂級國際導演都難得一見的魔幻場域,也是我成長最核心的土地信仰積分。
61快速道路,六十年前的濱海產業道路,木麻黃零星地站在東西兩側。
西側橋頭南北由繩子固定的牽水𰹬,貫穿村落的唯一出路,牽水𰹬燈籠最終像蛇般滑入原始的萬善爺小廟。村裡和村外返鄉的遊子,早已守在自家手作的牽水𰹬前,待道教超渡亡靈的儀式結束,良辰吉時,火剛點燃,所有人搖著牽水𰹬,彷彿用集體召喚的信息,向冥界的祖先傳遞生者的祈禱與祝福。隨後,馬路火龍從北村頭燒向南村尾,歡呼聲響徹雲霄,這是窮鄉僻壤的生命,向天致謝,向地感恩,有火光的地方,有水的地方,有上岸成神的萬善爺保佑的村落,就是豐饒的棲息地。
有人會問,你那窮鄉僻壤鳥不生蛋的地方,如何豐富創造的能量?答案往往正是在最飢餓的地方,最苦難的時刻。無論文學,藝術,都在此萌芽,在此壯麗,在此遼闊,在此,僅是彼岸回首眸光的遠見。
有一次堂叔向我父親告狀,你兒子土象頭髮太長了,像混混!
為了給父親面子,僅僅一次,我去剪了頭髮,世俗公告上,十五歲我未成年,但我早已獨立兩年,百分之百不是壞孩子,從此頭髮是我的原始森林,我的能量場域,我的參孫,尋找自我覺醒的境地外掛。
大約是我北漂二年,披頭四略帶憂傷的歌聲,偶爾從收音機傳來一種深層的信息。我在重慶南路宏業書局當練習生,十五歲,返鄉過年的節點,身無分文。隔壁大我兩歲的文具店送貨員霸凌我,吃我洋相,拿我的名字「楊象」當笑話。我很憤怒,他覺得我生氣,就是挑釁他。下班後鐵門剛落不久,他走我面前:「吃你洋相不爽嗎?」一拳就往我的臉上轟,鼻血像漫畫很誇張的噴出來,等同我手上賣出最多的瓊瑤小說。
混混被同事小潘拉開,而我的屈辱只能以想像獲得救贖:「有一天,我會把你畫入地獄圖,讓你這王八蛋受盡折磨。」小潘大我四歲,此後更照顧我。一年後小潘介紹我到總統府附近一家集大莊毛筆公司當送貨員。一個月五百元薪水,我騎腳踏車,送貨的地點,包括總統府,三軍總部(後來的大安森林公園)等公家單位。
有一回和同事小劉送貨到介壽路(凱達格蘭大道),小劉很興奮地說,他要表演一種有趣的事讓我見識一下,他不高,但長得像歌星劉文正;他的腳踏車離開我,往一位落單的女生方向輕輕靠近,然後我看見一隻鹹豬手,猛然往女生胸部摸了一把,女生呆住沒敢驚叫,反而我很驚嚇,因為我雖然在三十碼之外,青春期,卻感覺自己參與的旁觀也是共犯。
送貨員這三年,門市部生意很清淡,下午,大部分時間我向共享空間的中央圖書供應社,借《時代》雜誌,畫封面人物,尼克森、尼爾.戴蒙,和其他的風雲人物。常有北一女一票票女生,在店門口指指點點,然後派一位大膽的女生,來買簡單的文具,目的是來看我畫畫,在當時,我成為頂尖女子學府,每天下課回家,某個區塊鏈路線圖裡浪漫的座標。
有一天同事,瘦猴小林,偷偷告訴我:「明天北一女校慶,要不去看看小美女?」
我剛進入學校走廊,幾乎所有女生都回頭看著我,好像我早已是一隻她們平日指指點點,《山海經》裡的怪獸;其中一位特別漂亮大方,應該是高年級的女同學。快步走向我:「歡迎,我知道你是集大莊的畫家,今天我作你的嚮導!」此後約兩個小時,我幾乎忘了同事小林的存在,他可能被其他女生招待了?
約莫一個星期內,我的青春女神找我去西門町看電影,我忘記是哪一部電影,只記得半場後,她拉著我手,用嘴唇吸著我的手指,不只是點到為止,而是整根含在嘴裡蠕動,這誘人的情節,觸動我的荷爾蒙魂魄,如此美麗氣質優雅的小色女,著實令我驚嘆驚恐!1969年,本土暢銷小說還沒有這種情節。
按藝術工作者的生態標配,我理應好好迷戀迷失一段時間,我沒有。我的浪漫時光,青銅時代尚未成熟。我內在的能量不足以使我吃下這顆蘋果。
狠狠地,我扮演父親的角色,打了自己一個搖頭晃腦的大耳光。
一無所有的送貨員,藝術家的夢想還在境外,風流倜儻的境界承擔不起。毫無懸念,斷了放浪青春的奶嘴。
半年後某天,我在公車站牌等車,一個熟悉美麗的身影,旁邊跟著一位小帥哥上了公車。這班車我就不上了,我的短版女友靠著車窗,我目送她的目送,直到車子過了南京東路,有種美好的失落感。很顯然這也太瓊瑤了。此刻我對如此低調的煽情,沉默,就如同後來被刻意控制的火災,那片違章才變成林森公園。
某一天,瘦猴小林,像孫悟空向我提供一處我未來桃花源的入口。台北火車站附近,救國團有素描補習班,一期三個月課程,教素描的劉老師不是學院出身的,三個月後,劉老師說:楊柏林你不用再繳學費,你來當助教。一種非常奇妙的跨境感覺,一年的時間我交了很多後來非常有成就的朋友,設計師邱德光,一位特別親近的政治大學外交系的周家麒。他知道我喜歡德國文學家赫塞的《鄉愁》及許多西方文學,甚至存了三個月零用錢買一本法國象徵派詩人,波特萊爾的《惡之華》。尚未十七歲的年紀,即便一知半解,那裡面彷彿有一種聚氣丹,隨著年齡增長,想像力無形中漸漸被活化了。當然他也特別介紹幾位在台灣的詩人,例如楊喚、余光中、鄭愁予、瘂弦等人的詩集。我藝術的進程是從西方文學提煉出來的想像力,而東方文化,日後接近自然的滲透中也事半功倍。
劉老師邀我去泰山他的老家,免費供應食宿。他非常自豪模仿古典主義盧本斯,巴洛克的經典畫作,其實我除了讚嘆他的技巧,也深知泰山旅程不會太長。劉老師無法用藝術風格回應我現代或未來當代文化的趨勢代碼,由於我沒有錢買油畫原料,因此開始正式畫水彩畫。
第一張畫,自己去菜市場買花,一張不成熟的靜物畫,撕了。
第二張,我面對大落地鏡子,畫自己年輕的肖像,不透明水彩。以這畫參加第二十八屆省展水彩組比賽,〈青年〉竟然第三名,第一名蕭如松,第二名藍清輝。
我有了第一筆藝術工作者的收入,一張兩千元的支票。第一次進入臺灣銀行總行,燈光有些幽黯,領兩千元是有些不甚光彩的低端快樂,快樂到幾乎走出古典建築的大門後,馬上銷聲匿跡。趁兩千元在手心還有餘溫的時候寄給鄉下的母親。錢很少,但我感念母親在我常常餓肚子時候,託人帶來許多乾糧、雞腿,各種食物被我掛在獨自租來的矮屋天窗上,同時成為情感素描的材料。
想一輩子做好藝術工作者,不給自己第二順位選擇,近乎無知的信念,同時又自覺會窮一輩子。即使憂鬱症像金剛護法如影隨形,我只確信唯一的解藥,就是藝術工作的過程。但創作本質是一種迷幻劑,苦澀又充滿誘惑的張力,我願無法自拔,但期待輕鬆自在。
五十年後,我在和平東路一家毛筆公司遇到小潘。不到150公分矮矮的身材,被他不變而真誠的笑容拉高了,他是老闆。每次我去買宣紙,他會另外拿一大把的毛筆給我,大、中、小楷,彷彿毛筆可以用墨,勾勒出素顏的桃花源,他送的筆墨種在我的旱地裡,也能渲染出一片奇幻之境。
黑松,不會只帶我一個人去喝酒,在鄉下的田中央,一間鐵皮屋,像剝皮寮,飯廳不大只有一桌,坐著幾位像地方角頭或民意代表。陪酒的都是五十歲左右的老女人。也許是我太年輕,渾身不自在,而且我不喜歡喝酒也不會喝酒,更不善聊天,他們都喝高粱酒,不是小小杯,而是餐廳喝啤酒用的玻璃茶杯。
第一次必須乾杯,乾到底,差不多看不清桌上有幾道菜,有幾位陪酒的人?敬第三杯後,幾乎雲深不知處。我失去知覺,如同待宰的羔羊。偶爾傳來黑松的讚美。「金湖,戰水英雄萬善爺神像塑造得非常有力量……」
半夜,父親在庭院等我。「阿棍啊!沒事。土象回家了。」黑松輕鬆說著。好像是他找到一隻失蹤的狗似的,而他清醒得有些要命。
我搖搖晃晃從前座幾乎是,滾出來的。我回頭看見前座BMW地毯被我吐得滿地都是,黑松似乎很滿意,地上那一攤不是血跡,醉是江湖的印記,能吐出來,還在呼吸,都是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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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柏林作品〈口湖.戰水英雄〉(Kouhu : Hero Against the Deluge),不鏽鋼,527×500×700cm(含底座高約940cm),2026,雲林縣金湖萬善爺廟前廣場。
每年農曆六月 初七 初八
牽水𰹬 祭典儀軌
壯麗的火龍安魂列陣
演繹平民救苦救難的本土史詩
戰水英雄從西方下陷的沙岸踏浪而出
水平橫向疊加切割如地震波
用當代藝術造型語彙 傳遞
萬善爺 神性 上岸